
跨性別研究 · 書頁
在「跨性別」之前
原書名Before We Were Trans
Kit Heyam 以全球性別史挑戰現代、白人、醫療化的單一路徑,同時示範如何在不替過去人物強行定性的前提下書寫跨性別歷史。
書評與導讀
《在「跨性別」之前》的標題不是說跨性別者直到近代才出現,而是提醒我們,“transgender” 是具有特定現代歷史的詞,過去的人未必用穩定、二元、醫療化的身分理解自己。Kit Heyam 反對兩種同樣簡化的敘事:一種聲稱性別多樣性是當代新發明,另一種則急於把所有越過性別邊界的歷史人物追認成今天意義上的跨性別者。書寫歷史的任務不是替逝者完成出櫃,而是在證據有限時保留其生活的複雜可能。
全書從文藝復興威尼斯、早期現代歐洲走到西非、江戶日本、第一次世界大戰拘留營、北美與南亞。Njinga Mbande 以「國王」身分統治十七世紀 Ndongo,Ahebi Ugbabe 在殖民時期奈及利亞取得男性化政治權威,古埃及 Hatshepsut 的王權形象也穿越性別符號。這些人物不能被粗暴歸入同一身分,但共同揭示「男性」「女性」從來不只是身體事實,還與王權、繼承、服飾、殖民治理和社群承認相互塑造。
Heyam 也把注意力從終身穩定身分移向服裝、表演和暫時空間。在早期現代歐洲,衣著可能被當作改變社會性別乃至「性」的證據,性別恐慌因此圍繞外套、長袍和公共行動爆發;第一次世界大戰拘留營裡的舞台表演,則使一些被歸類為男性的人在扮演女性時建立關係、體驗持續的女性生活,有人離營後仍以女性身分生活。若歷史只尋找手術、診斷或明確自稱,就會漏掉這些由情境打開的可能。
另一條主線是同性戀、跨性別與間性歷史長期糾纏。十九、二十世紀的醫學和法律並沒有先清楚區分身體、欲望與身分,再分別管理;相反,它們在分類「反常」時共同製造了這些邊界。某些人因愛誰被判斷成另一種性別,某些身體差異又被用來證明種族與性別等級。Heyam 因此反對把今日 LGBTQIA+ 類別倒投到過去,同時也反對把這些相連的歷史切割得彷彿從未共享過制度與語言。
這種方法具有去殖民意義。歐洲殖民者常把自己的二元性別、基督教性道德和行政分類當作文明標準,誤讀或壓制當地關於政治角色、靈性、親屬和身體的制度。書中討論西非、北美與南亞時,不把性別多樣性當作供西方讀者收藏的「異域先例」,而是要求先理解社群自己的詞彙與權力關係。證明「別處早就有跨性別」若仍由西方標籤取得最終解釋權,也可能延續殖民式占有。
Heyam 坦率展示歷史證據的困難。許多材料來自審判、警察、醫生、傳教士和殖民官員,保存的是權力者為何覺得某個人危險,而不是當事人如何感受自己;一封信、一套服裝或旁人的稱謂都不能自動解決身分問題。作者使用「可能」「也許」和多種代詞,並非逃避判斷,而是一種照護倫理:承認我們希望在過去找到先輩的情感,同時不讓當代政治需要抹去逝者不願被簡化的部分。
這本書也不是完整的全球史,作者明確選擇案例以擴大想像,而非建立百科全書。地域跨度帶來篇幅不均,有些人物只能透過殖民檔案或二手翻譯出現;將如此不同的生命納入「跨性別史」的政治價值,仍會受到歷史學者和原住民社群的爭論。對當代讀者而言,包容性的範圍擴大也可能製造錯覺,彷彿所有不符合性別規範的人都共享同一種內在身分。書中最值得保留的恰恰是這種不確定,而不是把它變成新的總分類。
閱讀時可以為每個案例寫下四項:當時社群使用什麼詞,人物改變了哪些社會角色,現存證據由誰留下,我們今日的「跨性別」框架照亮和遮蔽了什麼。隨後與一部現代跨性別運動史和一部當地社群自己書寫的性別史並讀,避免讓全球綜述成為終點。與《重申雙靈》相鄰閱讀尤其重要:前者訓練我們不把現代標籤倒置,後者進一步說明,命名權必須與原住民主權和語言復興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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