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历史 · 书页
玛丽·普林斯的生平:一位西印度群岛奴隶的自述
原书名The History of Mary Prince, a West Indian Slave: Related by Herself
玛丽·普林斯1831年的自述把奴役与身体劳动、家庭离散、婚姻和受限的自由连在一起;文本的编辑过程也引出见证与权威的问题。
书评与导读
玛丽·普林斯1831年的自述,首先是在要求读者把她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听,而不只是苦难的例证。她的叙述跨越百慕大、大特克岛、安提瓜与伦敦,呈现奴役如何进入劳动、疾病、家庭、婚姻、迁移,以及赚取和保留收入的可能。它的政治力度来自这些经验彼此相连:对女性身体的控制,同时也是对她的时间、亲属关系和未来的控制。初版副题“由她本人讲述”许诺一种声音,而文本的形成过程也提醒我们,这声音是怎样进入印刷品的。
初版并不只有普林斯的生平叙述。1831年的版本以托马斯·普林格尔的序言开篇,收有他的补编,也附上被俘非洲人阿萨—阿萨的叙事。普林格尔称,是普林斯首先提出写下自己的经历,好让英国公众听见一个被奴役者的感受;他也说明,一位住在他家中的女性访客先记录了她的口述,之后由他删润、编排。这既不是未经中介的录音,也不应被简化成废奴主义编辑凭空代写的故事。普林斯想要发声,与出版机制如何塑造她能以何种形式被听见,应当放在同一次阅读中。
当一个人被当作财产
在普林斯的叙述里,童年曾有过相对温和的照料,却没有改变孩子可以被买卖的制度。她回忆一段受到照顾的时光,随后讲到奴隶主家庭发生变故,人被分割、转让,如同其他财产。母亲和兄弟姐妹并非故事的背景:被迫分离显示,主人拥有的权力不只在于索取劳动,也在于决定哪些家人能够继续生活在一起。普林斯明确反驳被奴役者没有天然亲情的说法。她让家庭感情在一套企图否认这些感情的交易秩序中显形。
大特克岛的盐场,让这种所有权呈现为具体的劳动节奏。普林斯描述天亮前开始工作,匆忙吃过一餐后,又在烈日下持续劳作至傍晚。长时间站在盐水中会使脚腿生出疼痛的溃疡;休息和遮蔽都很有限,生病也未必能让人停下手中的活。细节并非只为增加叙事的惨烈感,而是揭示商业生产如何支配身体与时间,并把身体受损当作可以接受的成本。她也记下其他被奴役者遭受的暴力,使“见证”成为叙述方式的一部分,而不把故事局限于亲身经历。
叙事还写到,一位男主人要求普林斯为赤身裸体的他洗身。她拒绝后遭到殴打,并一度离开那户人家。文本没有要求我们推测它未明说的事;但它确实让人看见,家务服务如何使奴隶主得以亲近被奴役女性的身体,而拒绝这种要求本身也可能受到惩罚。这也是为什么书中的性别权力不能只被化约为工资或体力劳动的问题。
这种制度也延伸到家务劳动。在安提瓜,普林斯负责洗衣、照料孩子和其他家务,即使慢性疼痛日渐加重也无法停工。她讲到自己如何靠洗衣和小规模买卖攒钱,希望买回自由。这不是一个歌颂个人韧性的简单故事:她确实劳动、储蓄,也设法为自己的解放提出条件,但声称拥有她的人仍能拒绝交易。她的努力清楚显示了能动性,同时也说明,个人的机敏无法独自推翻一个建立在占有她劳动之上的法律与经济秩序。
有边界的自由
婚姻让亲密生活与财产制度之间的落差变得尖锐。普林斯嫁给了自由人丹尼尔,但奴隶主反对这桩婚姻并惩罚她。婚姻没有保护她免于被出售、被支配劳动或被迁移;亲情也没有赋予两人决定共同居住地点的权力。1828年普林斯被带到英国时,她与丹尼尔分离。她想回到丈夫身边,并非一条纯粹私人的爱情支线,而是在追问:当法律与奴隶主的决定把一名女性和丈夫分开时,“自由”究竟意味着什么?
伦敦暴露出一种格外鲜明的矛盾:普林斯在那里被视为自由人,但这种自由并不稳固;若她回到安提瓜,又可能重新陷入奴役。伍德一家要求她带病工作,尤其逼她在洗衣槽边劳作;当她拒绝继续做身体无法承受的工作,他们便威胁将她赶到街上。她面对的是在陌生城市无处可去的风险,而回加勒比海则可能重新遭奴役。牛津学者罗斯·巴拉斯特在导读中提醒读者,这部叙述一方面与英国贫苦劳动者建立共感,一方面仍区分奴役与雇佣劳役。这一区别至关重要:团结能够帮助普林斯活下去,却不能把奴役特有的强制压扁成普遍的“辛苦工作”。
普林斯要求买回自由、离开伍德家并向废奴组织求助,都显示了受限制条件下的行动,而不是自由已经实现。叙事中也有其他人的帮助——洗衣女工、家中雇工、伦敦贫民、贵格会女性和废奴主义者;但依靠援助,并不等于取得稳定的法律自主权。作品要求读者同时看到团结的必要,以及一个把基本安全寄托于他人是否愿意伸手的制度有多不公。
声音、编辑与公共可信度
这部作品的出版史本身就具有女性主义阅读价值。普林格尔在序言中说,叙述由普林斯口述、他人记录,再经编辑整理,并由他为其准确性作出保证。他的补编把她的说法与雇主相关人士的信件和证词并置,试图说服英国读者,也回应对她可信度的质疑。这说明她的声音是在一场废奴论辩中出版的,而编辑者掌握了排列材料与撰写大量周边文字的权力。
看见这种中介,不等于否定普林斯。她希望英国公众听见被奴役者的经验,本身就是历史记录的一部分;她的叙述、选择和判断也同样属于这个记录。与其把印刷文本里的第一人称当作透明的录音,不如注意她的证词与其进入公共领域的形式之间持续存在的张力。补编让人看到一场关于“谁有权认证真相”的斗争:讲述自身生活的女性、维护奴隶主名誉的人,还是宣称要在双方之间判断的废奴主义编辑?伦敦博物馆的记述指出,1833年伍德就该书对普林格尔提起诽谤诉讼,法院认定叙述有夸大之处并判伍德胜诉。这是作品在公共领域中遭遇争议的证据,并非决定谁的叙述值得相信的中立工具。
这不是一篇现代女性主义宣言,也不能代表所有被奴役女性的经验。它是一部介入废奴辩论、并经由编辑中介而出版的历史文本。女性主义阅读可以同时握住这两点:作品挑战了一个声称有权支配女性身体与关系的制度;它的出版过程则提醒我们,即使是支持解放的运动,也可能为谁的证词可信设定条件。读懂这种张力,比把普林斯只塑造成坚忍不屈的象征更有意义。
可与安吉拉·戴维斯的《女性、种族与阶级》并读,比较后来的黑人女性主义分析如何把奴隶制、劳动与性别建构联系起来。这是编辑性的比较,不是说戴维斯的作品直接源自普林斯;加勒比海与美国的历史仍须分别理解。版本与历史背景可参阅1831年古腾堡计划文本、罗斯·巴拉斯特的牛津大学英语系导读,以及伦敦博物馆的生平介绍。古腾堡计划将此电子书标注为美国公版,但各地著作权期限不同;在其他地区复制或再利用前,请先核实当地法律。FemRes 只链接至该电子书入口页,不重新发布这个版本。
读者回应
读者批注
留下你的阅读感受,或补充一条值得继续追踪的线索。
加入讨论
加载评论中...
支持我们
如果您觉得这些内容有价值,欢迎支持FemRes的持续运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