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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女性欲望 · 书页

情人

原书名L'Amant

作者玛格丽特·杜拉斯

1929年的法属印度支那。一个15岁的法国白人少女,在湄公河的渡轮上遇到了一位富有的32岁中国少爷。这不仅仅是一段跨越种族与阶级的禁忌之恋,更是一次关于欲望、贫穷、家庭创伤与殖民权力的深刻凝视。在这部自传体小说中,杜拉斯以破碎而迷离的文字,重构了这段早熟的爱欲记忆,展现了女性欲望的主体性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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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与导读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这是《情人》著名的开篇,也是玛格丽特·杜拉斯在70岁高龄时对自己生命中那段至关重要的记忆的终极回溯。1984年,这部小说一经出版便获得了龚古尔文学奖,并成为全球畅销书。这不仅仅是一部自传体小说,更是一部关于记忆、写作与欲望本身的元小说。在这里,杜拉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解剖了1929年法属印度支那湄公河畔那个15岁半的白人少女与一位32岁中国富商少爷之间那段越界的爱欲关系,并借此挖掘了殖民地黄昏时代更为深层的社会病理与家庭创伤。

小说的核心围绕着一幅从未被拍摄下来的照片展开,杜拉斯称之为“绝对的图像”。那是15岁半的“我”站在横渡湄公河的渡轮上,背景是浑浊浩荡的黄褐色河水。她戴着一顶男式软呢帽,穿着旧丝绸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廉价的镶金条纹高跟鞋。这个形象本身就是一种挑衅与矛盾的混合体:贫穷与早熟,纯真与堕落,男性化的配饰与极度女性化的装扮。在这个时刻,她不仅仅是被凝视的对象,更是凝视的主体。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魅力,并有意识地利用这种魅力来对抗贫穷和命运。这种自我客体化的觉醒,实际上是女性主体性确立的开始——她决定成为欲望的主人,而不是牺牲品。渡轮上的这一刻成为了她生命的转折点,那是她童年的终结,也是她作为“写作者”观察世界的开始。

《情人》最令人震撼之处在于它对殖民主义语境下权力关系的彻底颠覆与解构。在传统的殖民叙事中,白人男性通常代表权力与支配,而有色人种女性代表臣服。然而在杜拉斯的笔下,这种关系被错综复杂的阶级与经济地位所搅乱。虽然“我”是白人,属于殖民者阶层,但由于父亲早逝、母亲被骗投资这片盐碱地而破产,她们一家沦为了殖民地的“白人垃圾”,处于社会边缘,遭人耻笑。而情人虽然是被殖民者、是有色人种,但他拥有巨大的财富。然而,这种财富并没有赋予他真正的权力。在面对这个贫穷的白人小女孩时,他是颤抖的、软弱的。他受制于专制的父亲,无法主宰自己的婚姻;他受制于殖民社会的种族隔离制度,在白人面前感到自卑;他更受制于对这个女孩绝望的爱。女孩接受他的金钱来供养那个病态的家庭,这种交易看似是卖淫,实则是一种权力的宣示。她在性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她命令他,折磨他,对他保持情感上的疏离。杜拉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张力:在床第之间,种族和阶级的界限在肉体的狂欢中暂时消解,身体的欲望压倒了社会的规训,但一扇门之隔,残酷的现实又立刻恢复——他在她母亲和哥哥眼里,永远只是一个不能提及名字的、低贱的“那个中国人”。这种关系揭示了殖民主义不仅是政治压迫,更深深渗透进了私密的情感与身体政治之中。

这段畸恋的背景是一个充满暴力、沉默与疯狂的家庭。杜拉斯笔下的母亲不仅是贫困的受害者,也是绝望的化身。她被殖民地的欺诈耗尽了积蓄,精神濒临崩溃,这种崩溃演变成了一种对子女的吞噬性控制。家庭内部存在着一种病态的结构:母亲无理智地溺爱那个暴虐、无能、赌博成瘾的大哥哥,视其为神圣不可侵犯;而忽视、排斥甚至牺牲“我”和那个柔弱、善良的小哥哥。大哥哥代表了死亡法则与父权暴力的延续,小哥哥则象征着被践踏的纯真。情人成为了女孩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原始森林”般的家庭的唯一出口,同时也成为了她向母亲复仇的工具。她用从情人那里得到的钱来喂养这个家,用自己的堕落来羞辱这个家。这种家庭关系中的恨意与爱意一样强烈且纠缠不清,构成了杜拉斯写作中永恒的创伤内核。正如她所写:“我们依然在一起,全都依然在一起,在共同的往事中,在其中死去的,也不例外。”

杜拉斯的文字风格在本书中达到了巅峰。叙事是非线性的、碎片化的,时态在过去与现在、第一人称“我”与第三人称“她”之间不断跳跃,仿佛摄影机在不断变换焦距。这反映了记忆本身的流动性、不可靠性及其重构的本质。通过这种“流动的书写”(écriture courante),杜拉斯打破了传统现实主义的连贯幻觉,创造了一种如梦呓般迷离却又如手术刀般精准的语言。她在书写中留下了大量的空白与沉默,正如她在描述湄公河的流水和炎热的午后时所传达的那样,这些空白承载着那些无法言说的痛楚与渴望。对于杜拉斯来说,写作不是为了记录真实,而是为了通过重构来抵达某种比事实更真实的“真实”。这不仅是一个爱情故事,不仅是一段家族史,更是关于一个作家如何诞生的元叙事:女孩通过经历欲望、羞耻与背叛,最终将自己的生命转化为文字。

书的结尾正如开头一样令人心碎,赋予了整部作品一种超越时空的宿命感。多年后,战争结束了,婚丧嫁娶,沧海桑田。那个中国男人来到巴黎,给已经成名的女作家打了一个电话。他战战兢兢,声音里依然透着当年的胆怯。他说他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他说:“我和过去一样,依然爱着你,说至死都无法停止对你的爱。”这一刻,那段曾经被金钱、种族偏见和肉欲包裹的关系,被升华成了一种纯粹的、超越死亡的永恒哀伤。这最后的通话不仅是对旧爱的确认,也是对那个早已逝去的殖民地时代、对那个死去的哥哥、对那个疯狂母亲的最后祭奠。杜拉斯用这本书证明了,唯有书写,能让那些风流云散的过往在纸上获得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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