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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主義女性主義 · 評論

給有翼愛神讓路

摘要

柯倫泰反對愛情中的占有,提出平等與相互體察,也把親密關係置於集體義務之下:擺脫舊道德之後,誰來規定新的愛?

FemRes / 19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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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解析

革命是否只能容納一種隨時準備工作、戰鬥,卻不再需要溫柔的人?亞歷山德拉·柯倫泰在1923年的《給有翼愛神讓路:致勞動青年的信》(Дорогу крылатому Эросу! Письмо к трудящейся молодежи)中,回應了一位青年同志的疑問:為什麼人們把心思放在愛情上,而不是共和國的大事上?柯倫泰並不把愛從政治中劃出去,而是追問政治共同體要培養怎樣的感情。文章初刊於《青年近衛軍》1923年第3期,第111—124頁;西語版書目說明保留了這項發表資訊。

這篇俄語原文值得讀,不只因為它反對壓抑欲望。柯倫泰既要解除伴侶之間的所有權,又要讓愛服務於集體團結。愛情獲得政治分量,也因此再次面對一種審查:哪種感情有益於共同事業,哪種感情會消耗它?這層張力貫穿全信,不能用「自由戀愛宣言」概括。

愛的翅膀不是擺脫身體

柯倫泰用「無翼」與「有翼」的愛若斯區分兩種關係經驗。前者是少有情感牽繫的身體吸引,後者則編織著依戀、想像、友誼與內心的回應。有翼不是純精神對肉體的勝利:她珍視的恰恰是身體欲望能夠與豐富感情共同存在,而非要求女性用沒有欲望的愛來證明高尚。

她把內戰中的生存危險與情感投入連在一起:當死亡、匱乏和緊急任務占據生活,短暫的結合可能比耗費心神的戀愛更容易發生;局勢相對緩和後,人們又需要更複雜的親密關係。這是她關於時代如何組織感情的解釋,不是經調查證實的普遍規律。文中所謂社會心理能量的保存,也不應被當成測量過的心理學定律。

由此提出的關鍵判斷是:愛情從來不只是兩個人的私事。社會會獎勵某些依戀,貶低另一些依戀,讓私人感情支撐財產、繼承或政治團結。欲望有身體條件,並不意味著它在社會中的意義與權力關係也天然不變。女性為何被要求在愛中消失,因而成為可以追問的制度問題。

愛情怎樣學會了占有

第二部分透過神話、文學和歷史形態,比較親屬情誼、友誼、騎士之愛與資產階級婚姻。騎士對遠方女士的精神崇敬,並不必然排除對其他女性身體的支配;把靈魂和肉體分開,並不會自動帶來平等。到了她描述的資產階級家庭,婚姻把財產與親密結合,伴侶又被期待將全部內心集中到唯一對象身上。

這些例子構成一幅具有論戰目的的歷史圖式,不能直接當成所有地區、階層都依次經歷的愛情史。神話人物和文學情節可以揭示道德理想,卻不足以證明每個時代的人實際怎樣生活。它們在信中更有力的作用,是打斷一種常識:今天被視為永恆的愛情標準,也曾由特定社會秩序塑造。

柯倫泰反對的占有不只表現為限制身體去向,還包括索取對方整個心靈:友誼、思想共鳴和注意力都必須為伴侶讓路。她討論一個人可能對不同的人產生不同情感,並不等於規定每個人都該擁有多位伴侶。關係持續多久、是否有正式形式,在她這裡也不是唯一尺度;更重要的是其中是否仍有階序、獨占和對另一方生活的吞沒。

同志之愛,也會產生新的約束

信末提出「同志之愛」(любовь-товарищество)的三個原則:關係平等,不以男性自我膨脹和女性自我消失為基礎;相互承認權利,不要求完全占有對方的心;具備同志式的體察,能夠回應另一人的內心。這裡的同志關係可以包含情欲,並非把戀人降為沒有性吸引的朋友。體察也不能只成為女性替伴侶管理情緒的單向義務。

這些原則讓反占有具有具體內容。承認自己的欲望,不會自動保證關係平等;另一人的自主同樣必須成立。把關係形式從道德高低中解放出來,也不等於單方面取消約定,或把他人的身體視為隨時可得。後兩點是由平等原則引出的閱讀問題,而非聲稱這封信已經提供了一套完整的當代同意倫理。

但柯倫泰的目標還不止於兩人之間的互相尊重。她期待愛鍛鍊敏感、關懷和聯結的能力,使個人之間的情感支持更廣泛的勞動者團結。她反對伴侶組成與他人隔絕的小世界,並明確要求個人的愛讓位於更大的集體責任。這讓愛情免於被貶成革命之外的小事,卻也讓它的價值受到政治用途的衡量。

結尾的青年同志於是追問:新道德不還是給愛神套上鎖鏈嗎?柯倫泰承認這一點,同時期待新的約束會讓愛神長出更美的羽翼。這不是可以替作者忽略的細節。它使反占有的論證面對更大的權力問題:誰定義集體利益,誰決定一種親密是否耗費了不該耗費的精力?伴侶之間沒有主人,並不保證共同體不會成為新的裁判。

信中還保留了自身時代的自然化語言:將生殖本能作為性欲的底層解釋,把母性本能說成生物基礎,並按身體消耗評價某些性行為。這些論述不能當作今天的醫學結論,也顯出其解釋的邊界。一個把愛情道德歷史化的理論,仍可能把生殖、兩性和母職視作不必充分追問的起點。理解它的解放力量,需要同時看見它沒有解除的規範。

與她1920年的《共產主義與家庭》配讀,能夠區分生活供給與感情倫理兩個層面。公共廚房、洗衣和托育讓人不必靠婚姻生存;反占有與相互體察則追問,獲得經濟獨立之後怎樣相處。兩篇文章相互補充,也留下同一難題:集體承擔責任時,個人能否參與決定共同生活的規則?

萊梅貝爾1986年的《為我的差異發聲》從另一段歷史提出反向質問:當運動要求成員先改變聲音、欲望與身體表現,團結還承認誰?這不是兩位作者之間的影響關係。早期蘇俄的倫理構想與智利酷兒的政治演說並不相同,但放在一起,可以把同志之愛推進到更嚴格的標準:共同體是否也允許成員拒絕它對合格親密的規定?

杜波依斯的《女性的厄運》提供另一種對「有用」的警惕:黑人女性的勞動與照護支撐公共生活,但獲得承認也可能以繼續奉獻、保持純潔為條件。與本信配讀,並非把美國種族史與蘇俄革命倫理合併,而是追問共同事業承認一個人時,是否同時承認她的拒絕、休息與不為集體貢獻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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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追蹤這個議題

01
延伸閱讀 / 1920年

共產主義與家庭

亞歷山德拉·柯倫泰

02
延伸閱讀 / 1986年

為我的差異發聲

Pedro Lemebel

03
延伸閱讀 / 1920年

女性的厄運

W. E. B. Du Bo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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