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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女性主義 · 評論

女性的厄運

摘要

杜波依斯從黑人女性的勞動、欲望與母職追問自由的條件;他的讚頌也留下難題:尊嚴是否仍要靠能幹和純潔來證明?

FemRes / 19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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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解析

一個社會稱頌母親,卻讓生育意味著放棄工作與求知;讚美女性的美德,卻不給她們決定自己生活的條件。W. E. B. 杜波依斯在《女性的厄運》(The Damnation of Women)中,用這樣的衝突解釋女性所受的懲罰。這篇文章是1920年《Darkwater: Voices from within the Veil》的第七篇,從個人記憶走向奴隸制、勞動與公共尊嚴。書中的英語原文既反駁種族化的性別羞辱,也暴露了替女性辯護時可能保留的規範。

開頭回憶四位女性:母親、表親伊內茲、艾瑪,以及小鎮上遭排斥的白人女性艾德·富勒。她們被歸入寡婦、妻子、未婚者和遭社會唾棄者的位置,彷彿只能透過與男性的關係被認識。成年敘述者回看童年,開始質問當時接受的羞恥判斷。被稱為污穢的人,究竟承受了誰製造的污穢?這種反問並不提供富勒的完整生平,而是讓讀者察覺,童年的道德知識本身需要重新審判。

尊崇母親,為何仍懲罰女性

婚姻在伊內茲的經歷中與貧困、接連生育及暴虐伴侶相連;艾瑪則壓抑了自身對愛的渴望。杜波依斯把這些不同處境放在一起,說明女性並不只在某一種生活選擇中受困。清白的未婚者與受敬重的母親都被當成理想,卻都難以同時擁有欲望、工作、知識與生活保障。他提出女性應有職業、經濟獨立及自行決定母職的權利,因而把愛情從個人品德問題推進到生活條件。

隨後,文章突然追問:談了女性,那麼黑人女性呢?這不是在普遍女性經驗後補上一個少數群體。杜波依斯讓「受保護的女人」這個預設形象發生動搖:黑人女性長期被要求勞動,也被排除在白人社會對女性的禮遇之外。不能把一部分女性被限制在家中的經歷,當成所有女性通往自由的唯一路徑。黑人女性的處境使勞動、種族與性別必須放在同一問題中理解。

奴隸制部分重引逃奴懸賞廣告,裡面記錄妻子、母親、姊妹與孩子可能所在的地方。親屬稱呼因此有了相反用途:它們既顯示被奴役者努力維持的感情聯繫,也被追捕者當成尋人線索。家庭遭到分割,不是家庭感情不足的證明。買賣、追捕與對子女的控制,讓關係的維繫本身成為危險。懸賞廣告原本服務於財產追索,杜波依斯卻讓其中的親屬線索控訴所有權制度:被當作追捕資訊的牽掛,也顯示被追捕者如何超出財產身分去生活。

到教會與社群建設的討論中,女傭、洗衣婦和田間勞動者獲得另一種可見性。文章追問,公眾稱為群體財富與進步的成果,有多少來自她們的勞動;又引述女性為相互救助結社的記述。照護在這裡不僅是家庭裡的溫情,也是募集資源、組織互助、支持公共生活的工作。只記住顯眼的男性領袖,就可能把支撐組織的女性勞動留在背景中。

有收入,並不等於已獲得自由

文章拒絕用「讓女性回家、提高男性工資」解決家庭的困境。男性養家、女性持家的理想,與黑人女性實際謀生的生活並不相符。工資差異、就業機會和遷移改變了家庭成員能在哪裡工作;要求所有女性重新成為依附者,並不能消除這些條件。杜波依斯承認女性經濟能力的政治意義,也使家庭形式面對勞動制度的解釋,而非把變化歸咎於某種種族天性。

文中的人口、婚姻與職業數字屬於他對1910年材料的運用,不是當下統計,也不是能單獨證明因果關係的研究設計。他關於同類工作報酬的概括同樣應放在歷史論述中。文章提供的更有力問題是:當一個群體被迫大量從事勞動,又被指責不符合受供養妻子的理想時,社會究竟在用誰的生活衡量家庭是否正常?

對美貌的討論進一步追問評價權。一個男人帶來思想或行動,人們首先關心其內容;女性卻常先被詢問是否好看。黑人女性又被白人審美貶低。杜波依斯先要求外貌不能取消一個人的發言和工作資格,隨後寫下自己對黑人女性容貌的深情讚美。兩種回應有所區別:重估被貶低的美很重要,但即使某個人不被任何人認作美,她也應擁有完整尊嚴。

讚頌會不會變成另一種要求

文章把非洲描述為母親觀念的源頭,援引旅行者敘述、母系歷史想像及種族性格的概括。這些說法服務於反駁貶低黑人女性的敘事,卻不能直接作為今天的非洲人類學結論。讚頌堅強、能幹、可以勞動和生育的女性,也留下更貼近生活的難題:當受壓迫者只有不斷證明有用,才被承認為有價值,讚美是否重新要求她們承擔無盡的工作?

這種張力在結尾尤其明顯。前文要求自行決定母職,後文卻貶低某些不生育的白人妻子,以純潔、忠貞和女性氣質證明黑人女性的價值。女性掙錢的能力又與必須勞動的要求相連;支持跨越膚色與性別的投票資格,也附有具備足夠知識的條件。不能因為文章反對一種排斥,就把其中所有資格標準都看成已經取消。

杜波依斯寫黑人女性是在輕蔑中被迫獲得「自由」的人。這句話最值得謹慎理解:拒絕保護、被迫工作和遭到性羞辱,不會因為後來產生了行動能力就變成解放的恩賜。文章希望從傷害中看見政治力量;進一步的女性主義問題則是,一個人能否不靠超常堅忍、母職奉獻或道德清白,也有權休息、拒絕和得到支持。

與庫珀的《來自南方的聲音》配讀,可以讓被讚頌的女性重新作為論說者出現。杜波依斯引述的一位黑人女性關於自己進入公共空間的主張,在庫珀原書第31頁可以找到。她把黑人女性的地位與整個社群的進步連在一起,也拒絕用少數傑出男性代替普通家庭的處境。這條路徑不是給男性作者增添一位佐證,而是比較誰有權界定群體的自由,以及代表群體的責任又落在誰身上。

柯倫泰的《給有翼愛神讓路》則把問題移向愛情與集體義務:親密關係脫離舊道德之後,是否仍須用社會用途證明價值?兩篇文章並非同一歷史經驗,也不構成作者之間的影響鏈。放在一起,可以更具體地追問,工作、照護和共同事業獲得承認時,人的欲望與不願承擔的選擇是否也被承認。

丁玲的〈三八節有感〉讓這種資格問題進入1942年延安的婚姻、托育與進步評價:女性被要求承擔照護,又為失去其他機會受責難;自強的勉勵則可能重新要求她們證明能力。兩文不能合併為同一女性經驗,卻可以比較共同事業如何同時讚美奉獻、責備疲憊,以及平等能否保護暫時無法貢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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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追蹤這個議題

01
延伸閱讀 / 1923年

給有翼愛神讓路

亞歷山德拉·柯倫泰

02
延伸閱讀 / 1942年3月9日

三八節有感

丁玲

03
延伸閱讀 / 2011年3月6日

讓女性主義黑人化

Sueli Carnei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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