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性主義安全研究 · 書頁
穿越國際關係的女性主義航程
原書名A Feminist Voyage through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J. Ann Tickner 以二十五年的論文與反思重繪國際關係:從現實主義、安全與全球政治經濟,到方法論、帝國和誰有資格生產知識。
書評與導讀
《穿越國際關係的女性主義航程》收錄 J. Ann Tickner 橫跨約二十五年的代表性論文,也是一部回望女性主義國際關係學如何形成的思想航海誌。Tickner 並沒有把這段歷史寫成一條從「被排斥」走向「被接納」的勝利直線;她反覆追問,當女性主義進入一門長期以國家、戰爭和男性決策者為中心的學科時,哪些概念真正被改造了,哪些權力關係卻只是換了說法。書中因而既保留早期女性主義介入安全與政治經濟的突破,也坦承其對種族、帝國、殖民歷史和知識位置曾經處理不足。
全書最重要的起點,是 Tickner 對 Hans Morgenthau 現實主義傳統的女性主義重讀。她並不是簡單要求在外交官、士兵或理論家的名單中「加入女性」,而是指出理性、自主、權力、國家生存等看似中性的核心概念,本身已依照男性化經驗組織。當安全只被定義為國家抵禦外敵的能力,家庭中的暴力、戰時性暴力、維持軍隊與市場的照護勞動,以及邊境制度對不同身體造成的風險便會從分析中消失。女性主義的工作因此不是擴充既有清單,而是重新決定誰的生命值得保護、什麼樣的傷害能被稱為安全問題。
Tickner 對全球政治經濟的分析進一步拆開「市場」與「家庭」、「生產」與「再生產」之間的假分界。全球化被讚頌為資本與商品自由流動時,低薪、非正式和不受保障的工作卻大量落在女性、移民和全球南方勞動者身上;市場之所以能運轉,也依靠家庭內被低估或無償的照護。她把這些問題與生態女性主義相連,提醒讀者供應鏈、資源掠奪和環境破壞並非性別之外的議題:跨境資本享有的流動自由,往往以某些群體被固定在污染、匱乏和照護責任之中為代價。
這部論文集同時記錄了女性主義研究與主流國際關係學之間漫長的方法論衝突。實證主義傳統偏好可檢驗的假設、單一因果和抽離的觀察者,女性主義研究則更關注意義如何形成、研究者身處何種權力位置,以及被排除者的經驗為何無法進入現有資料。Tickner 並不把爭論縮減成「量化或質化」的技術選擇;她指出,分歧更深地涉及我們相信世界由什麼構成、誰能成為知識主體,以及研究最終要服務什麼政治目的。反思性與情境化知識不是放棄嚴謹,而是要求研究者說明自己的概念、尺度與沉默如何參與製造研究對象。
書中後期文章顯示 Tickner 如何在九一一事件後重新處理軍事化男性氣質、宗教與帝國。反恐敘事把理性、強悍的西方與非理性、危險的他者對立起來,使「文明/野蠻」的殖民語言重新獲得合法性;宗教若只被當成可用理性選擇模型解釋的利益,也會失去信仰、情感和歷史記憶的厚度。她因此轉向詮釋與敘事,也重新講述國際關係學的起源,把種族階序、殖民治理和帝國競逐放回一個常被描述為只關乎歐洲戰爭與國家體系的學科歷史。
今天重讀這些文章,也必須看見它們的歷史限度。部分早期論述仍使用相對穩定的「女性/男性」或女性化/男性化二分,尚未充分展開跨性別、酷兒、障礙、階級與多重殖民處境如何共同塑造安全。Tickner 後來對自身理論位置的修正值得肯定,但一本以個人學術生涯為軸的選集,仍不能替代由全球南方、原住民族與被軍事化社群共同書寫的多中心知識史。把這些缺口說清楚,不是削弱作品,而是延續它要求學科自我反省的方法。
對 FemRes 而言,這本書的價值在於提供一組能不斷帶回其他資源的根本問題:國際關係為何曾經主要被定義為政治家、戰爭與國家之間的故事?哪些方法被授權為「嚴謹」,哪些生活經驗則被判定過於主觀?當性別分析真正進入安全、經濟與學科史,原有地圖上的邊界便會移動。這趟「航程」的重要性不在抵達一個固定的女性主義答案,而在改變航海圖、研究工具,以及誰被承認有資格描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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