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體政治 · 書頁
好女孩:厭食症的故事與研究
原書名Good Girls: A Story and Study of Anorexia
《玻璃之屋》暢銷書作者哈德利·弗里曼的回憶錄,講述她14-17歲在精神病院與厭食症抗爭的經歷,追蹤20年後與她一起住院的女性們的康復歷程,揭示厭食症與青春期女性成長困境的深層聯繫。《紐約時報》稱其'引人入勝'。
書評與導讀
1995年,哈德利·弗里曼在日記中寫道:“我剛剛在精神病院度過了人生中的三年。那麼為什麼我現在比以前更瘋狂了?“從14歲到17歲,弗里曼在精神病院病房中度過,與厭食症抗爭。醫生告訴她,她的身體正在分解肌肉和心臟來獲取營養,但他們幾乎無法告訴她其他任何事情:為什麼她會得這種病,這種病感覺如何,康復是什麼樣子。在接下來的二十年裡,弗里曼作為一個”功能性厭食症患者“生活,隨著厭食症的變異和持續,她不斷與新形式的自我毀滅行為搏鬥。《好女孩》不僅是一部關於疾病的回憶錄,更是一次深刻的調查研究——弗里曼回到過去,追蹤當年與她一起住院的女性們,採訪醫學專家瞭解治療的最新進展,試圖理解這種廣泛討論卻鮮被理解的精神疾病,以及它揭示的關於女性成長的殘酷真相。
哈德利·弗里曼是一位美國裔英國記者和作家,1978年出生於紐約的猶太家庭,11歲時隨家人移居倫敦。她在牛津大學聖安妮學院攻讀英國文學,擔任過學生報紙《Cherwell》的編輯。2000年加入《衛報》,在時尚版工作八年後成為專欄作家,為該報撰稿二十餘年。2022年,她轉投《星期日泰晤士報》,2024年獲得新聞獎“年度專欄作家”殊榮。她的作品還出現在美國和英國《Vogue》、《紐約雜誌》、《時尚芭莎》等眾多刊物上。她最著名的著作是2020年出版的《玻璃之屋:二十世紀猶太家族的故事與秘密》,這本書追溯了她祖母薩拉和她的三個兄弟在波蘭、法國和美國的生活,揭開了家族中長期被掩蓋的大屠殺倖存史,成為《星期日泰晤士報》暢銷書,在全球出版。《好女孩》是她最私人、最脆弱也最勇敢的作品,將她作為記者的調查技能與作為倖存者的親身經驗結合,創造出一部既深刻又可讀的作品。
厭食症是最致命的精神疾病之一,死亡率在所有精神障礙中最高,但它同時也是最被誤解的疾病之一。在大眾想象中,厭食症往往被簡化為“愛美的女孩不吃飯”,被歸咎於時尚雜誌、社交媒體和“虛榮心”。受害者被認為是膚淺的、自戀的、尋求關注的。這種汙名化的理解不僅無助於治療,反而給患者增加了額外的羞恥感,使她們更難尋求幫助。弗里曼寫這本書的首要目的,就是要打破這些刻板印象,揭示厭食症的真實面貌:它不是關於虛榮,而是關於控制;不是關於外表,而是關於內心深處的恐懼和痛苦;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疾病。
弗里曼以極其誠實和細膩的筆觸描述了厭食症的主觀體驗。對她來說,厭食症開始於14歲,幾乎是一夜之間。她突然感到一種壓倒性的需要,要控制自己吃進去的每一樣東西,要讓自己的身體變得更小、更輕、更“完美”。這種需要很快變成了強迫——她無法停止計算卡路里,無法停止稱體重,無法停止鍛鍊。食物從生活的營養來源變成了敵人,每一口食物都伴隨著巨大的焦慮和罪惡感。她的體重急劇下降,月經停止,頭髮開始脫落,手腳冰冷,全身覆蓋著細小的絨毛(身體試圖保暖的反應)。但即使她的身體明顯在崩潰,她的大腦仍然告訴她,她還不夠瘦,她需要繼續減重。
弗里曼沒有迴避厭食症的恐怖。她描述了住院治療的日常:強制進食,在護士監督下吃完每一口食物,飯後被禁止去廁所(防止催吐),每天稱重,與同樣患病的女孩們生活在一起,既互相支持又互相競爭誰更瘦。她描述了厭食症患者之間複雜的動態——她們理解彼此的痛苦,但同時也陷入比較和嫉妒,因為在厭食症的邏輯中,更瘦意味著“更成功”。她描述了醫療系統的侷限:醫生可以強迫她吃東西,可以監控她的體重,但他們無法改變她大腦中那個聲音,那個不斷告訴她“你不夠好,你需要更瘦”的聲音。治療更像是一種遏制,而非治癒——目標是讓她的體重恢復到不致命的水平,而不是真正理解和解決她為什麼會生病。
在醫院三年後,17歲的弗里曼“康復”出院了——她的體重回到了醫學上可接受的範圍,她學會了不在醫護人員面前表現出厭食行為。但正如她在日記中寫的,她感覺自己比以前更瘋狂。因為她沒有真正康復,她只是學會了隱藏。在接下來的二十年裡,她成為所謂的“功能性厭食症患者”——表面上她生活正常,有成功的職業生涯,有社交生活,但私下裡她仍然被食物和體重的強迫性思維控制,仍然在與自我毀滅的衝動搏鬥。厭食症像變色龍一樣變異:有時表現為過度運動,有時表現為暴食後的極端補償行為,有時表現為對身體的其他形式的控制和懲罰。
這種“康復但未痊癒”的狀態是弗里曼書中最重要的主題之一。醫學通常將厭食症康復定義為體重恢復和月經恢復,但這忽視了心理層面的持續鬥爭。許多厭食症患者,即使體重正常,仍然被食物焦慮、身體厭惡和強迫思維折磨。他們學會了表演“正常”,在公共場合吃東西,避免引起懷疑,但內心的痛苦並未消失。弗里曼稱這種狀態為“用膠帶粘起來的康復”——從外面看你是完整的,但裡面仍然是破碎的。這種狀態可以持續幾年、幾十年,甚至一生。它是一種疲憊的生活方式,需要持續的警惕來抵抗疾病的迴歸,同時假裝一切都很好。
為了理解自己的經歷並探索真正的康復是否可能,弗里曼在寫作本書過程中進行了廣泛的調查研究。她採訪了治療厭食症的領先專家,瞭解自她住院以來醫學對這一疾病的理解有了什麼進展。她瞭解到一些令人震驚的新發現:厭食症與自閉症譜系障礙有顯著的共病率,許多厭食症患者表現出自閉症特徵,如剛性思維、對規則和秩序的需要、社交困難;厭食症與強迫症密切相關,許多患者同時患有強迫症或表現出強迫特徵;厭食症可能與代謝率異常有關,某些人的身體對飢餓的反應不同,這可能部分解釋為什麼厭食症如此難以治療。
弗里曼還探討了厭食症的性別和年齡模式。雖然男性也會患厭食症,但90-95%的患者是女性。更重要的是,厭食症幾乎總是在青春期開始——10到18歲之間。這不是巧合。青春期是女孩身體和社會身份發生劇變的時期:她們的身體開始性成熟,曲線出現,月經來臨;社會對她們的期待也發生變化,從“孩子”轉變為“女性”,這意味著要應對性化、物化、以及一整套關於女性應該如何外表和行為的規範。對許多女孩來說,這種轉變是可怕的。厭食症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拒絕成長的方式——通過使身體保持青春期前的纖細和平坦,通過停止月經,來延緩或逆轉成為女性的過程。
弗里曼敏銳地觀察到,厭食症揭示了成為女性在父權社會中的固有困境。女孩被教導要“好”——順從、安靜、不佔空間、不製造麻煩。她們被教導要關注外表,因為這是她們價值的主要來源。她們被教導要取悅他人,尤其是男性。但同時,她們也被告知要有抱負、要成功、要堅強。這些矛盾的期待創造了一種不可能的處境。厭食症在某種意義上是對這些矛盾的一種扭曲的解決方案:通過控制食物和身體,女孩獲得一種控制感和成就感;通過變瘦,她們既符合美麗標準又拒絕女性化;通過自我懲罰,她們既表達憤怒又將其內化,避免成為“壞女孩”。
書名“好女孩”正是對這一動態的諷刺性評論。厭食症患者往往是“好女孩”——成績優異、遵守規則、完美主義、渴望討人喜歡。她們的疾病在某種程度上是將社會對女性的要求推向極致:要苗條,那就瘦到極致;要自律,那就控制到極致;要不麻煩別人,那就消失到極致。弗里曼指出,當我們稱讚女孩“乖巧”“懂事”“不挑食”,當我們讚美女性的自制力和纖瘦身材時,我們實際上在強化那些可能導致厭食症的價值觀。厭食症不是對正常價值觀的偏離,而是將正常價值觀推向病態極端的結果。
本書最動人的部分之一是弗里曼追蹤當年與她一起住院的女性們的故事。二十多年後,她聯繫到其中幾位,瞭解她們的人生軌跡。這些故事既令人心碎又鼓舞人心。有些女性真正康復了——她們建立了家庭、事業,學會了與食物和身體和平相處,雖然偶爾仍會聽到厭食症的聲音,但已經能夠不被它控制。有些女性仍在掙扎——厭食症演變為其他形式的成癮或心理健康問題,康復之路崎嶇反覆。還有一些女性沒有幸存——厭食症奪走了她們的生命,通過心臟衰竭、器官損傷或自殺。
這些不同的結果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厭食症康復沒有保證。即使是最好的治療、最支持的家庭、最堅強的意志,也不能確保康復。某些患者康復,某些不能,我們仍然不完全明白為什麼。這種不確定性是疾病最可怕的方面之一——既對患者,也對他們的親人。它也暴露了我們的醫療系統和社會對精神疾病理解的侷限。我們習慣於認為疾病有明確的原因和治癒方法,但對於厭食症這樣的複雜精神障礙,現實遠沒有那麼簡單。
然而,弗里曼的書最終是一個希望的故事。在寫作過程中,在與倖存者交談、與專家討論、重新審視自己經歷的過程中,弗里曼自己經歷了一次更深層的康復。她學會了區分自己的聲音和厭食症的聲音。她學會了自我同情——理解她的疾病不是她的錯,不是她軟弱或虛榮的證據,而是她試圖應對無法承受的痛苦的方式。她學會了在不完美中接受自己——她可能永遠不會完全“治癒”,可能總會有某種脆弱性,但這不意味著她不能擁有充實、有意義、快樂的生活。
弗里曼向讀者傳達的核心信息是:生活可以被享受,而不僅僅是被忍受。對於長期與厭食症或其他飲食障礙鬥爭的人來說,這可能聽起來不可思議。當你每一餐都充滿焦慮,當你每次照鏡子都感到厭惡,當你的大腦被食物和體重的強迫性思維佔據時,“享受生活”似乎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概念。但弗里曼堅持認為,康復是可能的——不是完美的、沒有掙扎的康復,而是一種生活變得可以忍受,然後變得可以享受的康復。這需要時間、支持、治療,有時需要藥物,總是需要巨大的勇氣和耐心。但它是可能的。
這本書也是對美國近3000萬飲食障礙患者(全球數字更高)的一種見證和聲援。飲食障礙包括厭食症、暴食症、暴食障礙等,影響著各個年齡、性別、種族和社會階層的人,雖然年輕女性仍然是最高風險群體。這些疾病往往在沉默中發生——患者因羞恥而隱藏,家人因不理解而忽視,社會因汙名化而回避。弗里曼的公開講述打破了這種沉默。她展示了一個公眾人物、成功記者、有天賦的作家也可以是,也曾經是,精神疾病的患者和倖存者。她的故事讓其他患者感到被看見、被理解,不那麼孤獨。
從女性主義視角來看,《好女孩》是對身體政治的深刻批判。弗里曼雖然沒有將自己的作品明確標記為女性主義,但她的分析本質上是女性主義的。她揭示了厭食症如何與父權社會對女性身體的控制和物化密不可分。女性的身體從來不屬於她們自己——它被時尚產業、醫學機構、男性凝視、家長式的保護、國家的生育政策所規訓和控制。厭食症是這種外部控制內化的極端形式——女性成為了自己的監管者,執行著比任何外部力量更嚴厲的規訓。
弗里曼也探討了醫療父權制在厭食症治療中的體現。她回憶起治療中的屈辱:被迫脫衣稱重,被護士監視如廁,失去隱私和自主權,被當作需要被控制的不服從的身體而非有思想和感受的人。雖然醫護人員的意圖是挽救生命,但方法往往是家長式和剝奪尊嚴的。更糟的是,傳統治療主要關注體重恢復,將女性身體簡化為需要達到的數字,卻很少關注導致疾病的心理、社會和結構性因素。這種治療範式本身反映了社會對女性的簡化——將她們視為需要被塑造成適當形狀的身體,而非需要被理解和支持的完整的人。
書中還觸及了階級和特權的問題。弗里曼來自一箇中產階級家庭,能夠承受私人精神病院的費用(雖然非常昂貴),能夠獲得專業治療。她承認這是一種特權——許多患有飲食障礙的人沒有機會獲得這樣的治療,要麼因為經濟原因,要麼因為她們的疾病沒有被識別(飲食障礙在有色人種社區中經常被忽視,部分因為刻板印象認為這是“白人女孩的疾病”)。治療的可及性和質量與經濟狀況密切相關,這意味著康復機會也是不平等分配的。
弗里曼的寫作風格使這本可能非常沉重的書變得可讀甚至有時有趣。她用“敏銳的敘事、紮實的研究和溫和的幽默”(《華爾街日報》語)講述她的故事。她不迴避痛苦和黑暗,但也不沉溺於其中。她以記者的清晰和精確描述事實,以倖存者的洞察力分析意義,以作家的技巧創造引人入勝的敘事。她的幽默不是輕率的,而是一種應對機制,一種在絕望中保持人性和尊嚴的方式。這種語調上的平衡使得書籍既誠實又有希望,既嚴肅又可接近。
《紐約時報》稱這本書“引人入勝”,這個評價恰如其分。這是一本很難放下的書——部分因為故事本身的戲劇性和情感強度,部分因為弗里曼作為敘述者的誠實和洞察力,部分因為主題的普遍共鳴。即使讀者沒有親身經歷過飲食障礙,也很可能認識經歷過的人,或至少熟悉與身體形象、食物焦慮、完美主義和控制的鬥爭。弗里曼的故事是個人的,但它觸及的主題是集體的,尤其是對女性而言。
這本書對中國讀者也有特殊的相關性。雖然飲食障礙在中國的統計數據相對較少(部分因為診斷和報告不足),但有證據表明這些疾病在中國年輕女性中正在上升,尤其是在城市化、西化的環境中。中國女性面臨著與西方相似的矛盾期待:要成功但要謙遜,要美麗但要端莊,要現代但要傳統。社交媒體上充斥著“A4腰”“鎖骨放硬幣”“反手摸肚臍”等病態的身體標準。同時,對心理健康問題的汙名化使得許多患者不敢尋求幫助。弗里曼的書提供了一個理解這些問題的框架,以及一個希望的信息:康復是可能的,談論它不是羞恥而是勇氣。
最終,《好女孩》是一本關於韌性和自我接納的書。弗里曼經歷了可怕的痛苦——疾病本身的痛苦,治療的痛苦,與康復鬥爭的痛苦。但她倖存下來,不僅倖存,還創造了一個有意義的生活和職業,還能夠講述她的故事,幫助他人。這不意味著她的生活是完美的或她已經“戰勝”了厭食症——她誠實地承認,這是一個持續的過程,她仍然有艱難的日子。但她找到了一種與疾病共存的方式,不讓它定義或控制她的生活。她學會了傾聽自己真實的聲音,而不是疾病的聲音。她學會了善待自己的身體,而不是把它當作敵人。
對於正在與飲食障礙鬥爭的人來說,這本書是一個強大的提醒:你不孤單,你的痛苦是真實的,你值得幫助和康復,你的生活可以變得更好。對於照顧患者的親人來說,這本書提供了深入瞭解患者內心世界的窗口,幫助理解這種疾病不是關於虛榮或尋求關注,而是關於深刻的痛苦和恐懼。對於所有讀者來說,這本書是對我們社會如何對待女性身體、如何定義美麗、如何理解精神疾病的批判性思考的邀請。
哈德利·弗里曼以巨大的勇氣和技巧寫下了她最私人的經歷,創造出一部既是回憶錄又是調查研究、既是個人見證又是社會批判的作品。《好女孩》是任何關心心理健康、女性權利、身體政治或只是人類痛苦和韌性的人的必讀之作。它提醒我們,最大的勇氣不是從不跌倒,而是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來;最深刻的自由不是完美,而是接受不完美;最真實的康復不是消除所有痛苦,而是學會與它共存,並找到快樂和意義。對於那些仍在黑暗中掙扎的人,弗里曼的書是一盞燈,照亮了通往希望的道路。
讀者回應
讀者批註
留下你的閱讀感受,或補充一條值得繼續追蹤的線索。
加入討論
載入評論中...
支持我們
如果這些內容對你有幫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