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由主義女性主義 · 書頁
賤女孩女性主義:論白人女權的表演性權力與霸凌
原書名Mean Girl Feminism: How White Feminists Gaslight, Gatekeep, and Girlboss
金·洪·阮對當代白人女性主義的犀利解構,揭開其如何透過「薩西感」與「女孩幫」的表演,在既有權力結構中鞏固特權,而非拆解壓迫。
書評與導讀
金·洪·阮(Kim Hong Nguyen)於二〇二四年出版之《賤女孩女性主義》(Mean Girl Feminism),誠為當代文化研究領域之一枚智性震撼。彼精準診斷出一種正於大眾文化中蔓延之病理:女性主義被簡化為一種特定且具排他性之智性姿態——一種集毒舌(Sassy)、諷刺與傲慢於一體之「賤女孩」敘事。於此敘事框架下,女性主義不再是拆解壓迫之利刃,轉而淪為個人身份之點綴,甚至係一種微妙之社會准入證。阮氏透過對北美流行文化中之典型挖掘,向吾人展示了此種所謂「賦權」如何演變為針對邊緣群體之軟暴力,以及其如何透過模仿與盜取他者情感來確立自身之合法性,進而於維持白人主權之同時,掩蓋了深層之系統性矛盾。此種表演非僅係無害之姿態,更係一種操弄生命政治(Biopolitics)之機制,規定何種生命值得受訪,何種抵抗方屬「得體」。
阮氏指出,當待白人女性主義之核心策略,乃在於一種「情感剽竊」。其並不直面真實底層之苦難,轉而透過模擬黑人女性、亞裔女性或其他邊緣群體歷史上之憤怒與受壓抑感,將之轉化為一種充滿優越感之表演姿態。“White women mimic the anger, disempowerment, and resistance felt by people of color and other marginalized groups.” 藉由此種模仿,白人女性將自身定位為不僅反抗父權,且較之男性、甚至較之其他女性更具「覺醒」姿態之立法者。此身份之合法性,建立於對他人痛苦之審美化提取之上。阮氏對「Bitch」一詞之語義演變分析尤為透徹:當白人女性宣稱自身以此為榮時,往往係在一種「黑臉裝扮」(Blackface)式之表演中,將黑人女性群體性之社區抵抗,閹割為去政治化之個人「刻薄」姿態,並將其包裝為獨立與力量之象徵。此種挪用有效地抹去了鬥爭之歷史脈絡,取而代之者乃一可供交易之反叛商品。
書中尤為精彩之處,在於對「女孩老闆」(Girlboss)與「女孩幫」美學之拆解。阮氏認為,此類所謂「賦權」敘事,本質上乃新自由主義之變種,其所追求者非解放,而係「控制」。“Feminism prioritizes articulate and the bitchy and sassy attitudes to control the narrative of femininity as anti-patriarchal resistance.” 當女性主義演變為一場關於誰更「薩西」(Sassy)、誰更具「態度」之競賽,其遂創造出一道嶄新之門檻。此門檻不僅屏蔽了缺乏文化資本、無法進行智性表演之女性,更透過「煤氣燈操縱」(Gaslight)與「守門」(Gatekeep),將女性主義轉化為一種內部霸凌之權力遊戲。特別是「女孩老闆」之原型,其美化了色化族裔為生存而被迫承受之「磨難」,將系統性壓迫轉化為白人精英之功績勳章。此種「黑臉化之女孩老闆」於現有權力結構中獲取成功,實則深度投資於維持其特權之體制,對拆解資本與種族之結構毫無興趣。
此外,阮氏亦剖析了「全球母親」原型如何行使生物政治之把關權。彼揭示了表演性之母職關懷如何被用以確立白人之主權地位,規定何謂「合宜」之母職或「正確」之抵抗。此種偽裝成普世同理心之父權凝視,旨在維持一種認識論上之等級制,使白人女性主義恆居正義之中央裁判地位。藉由定義何謂「可接受」之受難,白人女權有效地將非西方之母職經驗邊緣化為病態或待救贖之對象。此種假借「覺醒」名義之文明化使命,確保了白人女性恆為「進步」之守門人,進而窒息了邊緣群體自主且複雜之鬥爭。阮氏警示吾人,當女性主義之精力耗費於維持「酷且犀利」之形象,而非解決真實之系統性剝削,其遂淪為無害之文化景觀。
更進一步,阮氏探討了學士訓練如何強化此種智性優越感。學界往往教導女性將「辭鋒犀利」作為反抗之首要路徑,此種對西方理性之盲目崇拜,實則將無法順暢使用特定話語之姐妹拒於門外。阮氏選擇修辭分析而非個人軼事,旨在將討論從個人道德提升至系統性權力建構之層次。彼主張女性主義歷史從非中立,而係受「白性」(Whiteness)作為話語霸權之深度重塑。其結果乃產生一種僅需精準辭令與冷漠姿態即可獲准入場之「通行證」。此種風格化之反抗,最終服務於一個由排他性白性所定義之正義觀,獎賞那些擅長學術術語與流行梗之參與者,卻將最具痛感之群體拒之門外。
阮氏向吾人發出震耳欲聾之質問:若吾人之力量必須建立於對他人之排斥與霸凌,此種力量是否誠配稱為「解放」?彼提醒吾人,女性主義之發展歷程充滿權力博弈,吾人必須警惕那些建立於審美優越感上之「覺醒」高牆。真實之交叉性,絕非將標籤貼於白人面孔,而係必須徹底摒弃自我中心之路徑,承認那些被吾人以「薩西感」所抹除之沉重苦難。
《賤女孩女性主義》之作,非為降書,而係一份生存指南。阮氏非要求吾人捨棄憤怒,而係要求吾人捨棄那種審美化、被挪用、帶有精英優越感之偽幣。真實之解放不應建基於對同類之霸凌。吾人所需求者,非更多冷酷之「女孩幫」,而係能接納脆弱、理解重疊壓力之激進聯結。真實之抵抗必須超越「賤女孩」之審美政治,觸及被此敘事刻意遮蔽之黑暗現實。阮氏以手術刀般精準之文字,劃破自由主義女權華麗之外衣,顯露其下累累之權力淤青。此書非僅供閱讀,而係供人感悟。唯有讀者於知性上感受到不適與陣痛,方能真正開啟通往集體、去殖民且具革命性之女性主義之路。此非僅係認知之革命,更係關於如何重新學習「關懷」之道德重建。吾人必須拒絕精英之邏輯,轉而培育那足以摧毀一切枷鎖之激進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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