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體女性主義：打破女性謙遜的崇拜

儘管女性主義做出了承諾，女性的身體仍然受國家、社會和宗教的擺佈，這是否正確？一個穿著暴露的女性，或者一個性生活開放的女性，是否應該比一個全身遮蔽的女性，或者一個貞潔的女性價值更低？性感和聰明真的互相排斥嗎？一個女性能既擁有身體又擁有大腦嗎？這些挑釁性的問題構成了維多利亞·貝特曼開創性著作《裸體女性主義：打破女性謙遜的崇拜》的基礎，該書於2023年由Polity Press出版。貝特曼不僅用言語，更用行動直面這些問題。她在全國電視、舞臺、藝術和抗議中裸體出現——用她的身體和大腦來傳遞她的信息。在《裸體女性主義》中，貝特曼為女性的身體自由提出了令人信服的論證，並解釋了為什麼當前的清教主義復興對女性如此危險。

維多利亞·N·貝特曼（1979年出生）是一位英國女性主義經濟學家和學者，專門研究經濟史，是劍橋大學岡維爾與凱厄斯學院的經濟學研究員。她擔任該學院經濟學三部曲的學習主任。貝特曼在奧爾德姆的利斯長大，就讀於薩德沃思學校和奧爾德姆第六學院，在那裡她擔任學生會主席，然後在岡維爾與凱厄斯學院攻讀經濟學，並在牛津大學獲得碩士和博士學位。她在經濟史方面的學術背景為審視身體政治提供了獨特的視角，因為她將女性的身體自由與更廣泛的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模式聯繫起來。她的前作《性因素：女性如何使西方富裕》（2019）探討了女性經濟參與與西方經濟增長的關係，論證女性的自由——包括生育和性自由——是一個至關重要但被低估的繁榮驅動力。這種經濟視角使她的方法區別於對身體政治的純粹文化或哲學分析。

貝特曼因她反對脫歐和支持女性權利的公開抗議而廣為人知，有時裸體出現。2016年，她裸體參加了一次大學會議，身上寫著“脫歐意味著經濟災難”，專門抗議歐盟公投的結果。她的表演《脫歐：赤裸的真相》讓觀眾有機會在她裸露的身體上簽名，創造一個活生生的反脫歐請願。這些行動產生了重大的媒體關注和爭議，但貝特曼認為它們與她的知識和政治承諾是一致的。貝特曼自稱是女性主義者，寫道：“我熱情地相信女性的自由，雖然在過去的一個世紀中贏得了許多戰鬥，但社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直到女性享有她們應該擁有的自由水平。我不害怕使用我的身體和大腦來傳遞重要的信息。“這種學術工作與身體行動主義的結合代表了對當代女性主義實踐的獨特貢獻。

該書的核心論點挑戰了貝特曼所稱的“謙遜鐘擺”——在女性相對身體自由時期和加強控制和遮蔽時期之間的歷史擺動。她認為我們目前正經歷著一次危險的向更大身體規訓的擺動，這是由宗教保守主義、世俗清教衝動以及女性主義中某些無意中強化身體羞恥的派別的匯合所驅動的。貝特曼認為，真正的女性解放需要拒絕所有形式的身體控制，無論是由父權宗教、世俗道德還是將女性身體主要框定為剝削場所而非快樂和能動性場所的女性主義理論所施加的。

通過展示歷史上身體謙遜的鐘擺擺動，貝特曼帶我們踏上從古埃及和巴比倫文明，經歷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誕生，到中世紀的寬鬆道德和喬叟與莎士比亞的粗俗，到清教徒和後來維多利亞時代的鎮壓，以及最近中東的再遮蔽和現代美國的純潔誓言的旅程。這種歷史掃描表明，對女性身體的態度既不是自然的也不是不可避免的，而是由特定的社會、宗教和政治條件塑造的。什麼算作適當的女性身體展示在不同時間和地點有著巨大的差異，這削弱了特定謙遜標準是普遍或永恆的主張。

在審視古代文明時，貝特曼展示了許多早期社會對女性身體有相對寬鬆的態度。埃及藝術經常描繪裸露胸部的女性，巴比倫文化包括神聖的性行為。主要一神教宗教的出現標誌著向更大身體規訓的重大轉變，基督教和伊斯蘭教都發展了管理女性著裝、性行為和在公共空間可見性的詳盡法典。貝特曼分析了這些宗教傳統如何將女性身體構建為本質上危險和誘惑的，需要為維護社會秩序而進行隱藏和控制。她認為，這種宗教遺產繼續影響著當代態度，即使在表面上世俗的社會中也是如此。

貝特曼展示了中世紀時期比通常假設的更加複雜。儘管基督教道德佔主導地位，中世紀文化在文學、藝術和日常生活中包含著重要的身體開放性。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和莎士比亞的戲劇包含關於性和身體功能的坦率討論，這會讓許多現代讀者感到震驚。宗教改革和清教主義的興起在歐洲部分地區和殖民美國帶來了向更大身體規訓的急劇轉變。清教徒以深深的懷疑看待身體，並試圖通過著裝規範、行為規訓和對越軌的嚴厲懲罰來控制女性的性行為。維多利亞時代繼續並強化了這一趨勢，複雜的女性謙遜制度將女性從頸部遮蔽到腳踝，並將女性的性行為構建為本質上不存在或危險的。

貝特曼追溯了二十世紀的部分放鬆，隨著著裝規範的自由化、性革命和女性主義對身體規訓的挑戰。然而，她認為近幾十年已經出現了令人不安的逆轉。在中東，女性的再遮蔽代表了與二十世紀中期相對自由化的急劇倒退。在美國，福音派基督教推動了“純潔文化”，教導年輕女性她們的身體是需要隱藏的危險誘惑。即使在世俗的西方環境中，貝特曼也發現了對身體羞恥和規訓的悄然迴歸，往往以女性主義術語證明是對客體化和剝削的保護。

貝特曼最具爭議性的論點之一涉及她所稱的當代女性主義內部的“清教派系”。她批評那些強調與女性身體相關的危險和傷害的女性主義視角——客體化的男性凝視、性工作者的剝削、女性外表的商品化。雖然承認這些傷害的現實，貝特曼認為專注於危險和剝削可能會強化而非挑戰身體羞恥。如果女性身體總是且僅僅是受害場所，那麼解決方案就變成了隱藏和保護而非解放和慶祝。這種批評涉及女性主義內部關於性行為、性工作和身體的持續辯論。

貝特曼認為，真正的身體自由要求女性將自己的身體作為快樂、權力和表達的來源來主張，而不僅僅是作為脆弱性的場所。她倡導她所稱的“身體積極女性主義”，將女性的性行為和身體展示作為能動性的形式來擁抱，而不是作為與父權制的合作。這種觀點與性積極女性主義的某些派系一致，同時挑戰了在當代女性主義話語中有影響力的反客體化框架。貝特曼認為，女性應該有權既是性感的又是知性的，既是有形體的又是有思想的，而不必在被當作思想家認真對待和對自己的身體坦誠之間做出選擇。

該書廣泛討論了關於著裝規範、伊斯蘭面紗和性工作的辯論。貝特曼反對強制遮蔽和強制揭開，認為女性應該對自己的身體呈現擁有完全的自主權。然而，她對遮蔽總是或主要是自由選擇的主張持懷疑態度，指出塑造女性著裝決定的社會、宗教和有時法律壓力。她倡導世俗的公共空間，在那裡女性不會因宗教原因而被迫遮蔽身體，同時也反對強迫女性違背意願揭開的禁令。這種細緻入微的立場試圖在文化尊重和女性自由的競爭主張之間航行。

在性工作問題上，貝特曼採取了明確的去犯罪化立場，認為犯罪化傷害了性工作者，同時未能解決剝削的根本原因。她將賣淫的犯罪化視為另一種否認女性對自己身體控制權的身體規訓形式。這種觀點產生了重大爭議，貝特曼承認它與許多將性工作視為本質上剝削性的女性主義者所持有的廢除主義立場相沖突。她的經濟視角使她強調女性的能動性和選擇，同時倡導勞動保護而非犯罪化。

貝特曼以區別於純粹文化方法的方式將身體自由與經濟自由聯繫起來。利用她作為經濟歷史學家的專業知識，她認為給予女性更大身體自主權的社會也往往經歷了更大的經濟活力。對女性身體的壓制不僅僅是一種文化現象，還具有物質經濟後果，限制了女性參與公共生活、教育和經濟活動。這一論點呼應了她在《性因素》中的早期工作，併為身體解放提供了經濟理由，這可能對那些不那麼被純粹女性主義或倫理論點所打動的讀者有吸引力。

該書涉及技術和社交媒體在當代身體政治中的作用。一方面，Instagram等平臺創造了女性身體自我表達的新空間，並支持了挑戰狹隘美麗標準的身體積極運動。另一方面，這些同樣的平臺使騷擾、非同意性圖像分享以及新形式的監視和控制成為可能。貝特曼在不提供簡單解決方案的情況下駕馭這些緊張關係，認識到技術既非本質上解放也非本質上壓迫，而是由其運作的社會背景所塑造。

貝特曼自己將裸體身體作為抗議和溝通形式的使用為她的論點提供了一種不尋常的證據形式。她反思了自己故意公開裸體的經歷，討論了這種行動主義形式的力量和風險。她的裸體抗議產生了廣泛的媒體報道和公眾辯論，展示了女性裸體激發反應和對話的持續力量。批評者指責她尋求關注或通過聳人聽聞來削弱嚴肅論點，而支持者則認為她的行動是對根深蒂固的適當女性行為規範的勇敢挑戰。

該書涉及關於身體與心靈關係的哲學問題，挑戰了將心靈和身體視為獨立實體的笛卡爾二元論。貝特曼認為，身體相對於心靈的貶值特別傷害了女性，她們歷來與身體性和具體化相關聯，而男性則與理性和智力相關聯。真正的解放不僅需要對女性的智力尊重，還需要將女性作為有形體的存在來尊重，她們對身體快樂、展示和自主權有著合法的訴求。

貝特曼將她的作品置於包括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等人物在內的更長的女性主義身體政治傳統中，沃斯通克拉夫特挑戰了她那個時代的緊身胸衣和束縛性著裝，還有將身體作為政治抗議載體的女權運動者。她還涉及當代理論家，包括朱迪斯·巴特勒，其關於性別表演性的工作影響了關於身體規範如何構建和可能被顛覆的討論，以及凱瑟琳·哈金，其“性感資本”概念為理解女性身體力量提供了另一個框架。這些知識聯繫將《裸體女性主義》置於持續的女性主義辯論中，同時展示了其獨特貢獻。

《裸體女性主義》是一本挑釁性的、有時令人不適的書。貝特曼的論點和方法會引發來自政治光譜各方讀者的強烈反應。保守派讀者可能反對她對女性性行為的慶祝和對宗教謙遜規範的批評。一些女性主義讀者可能發現她對“清教女性主義”的批評不公平或她在性工作上的立場令人不安。但這種挑釁的能力正是這本書的價值所在——它迫使我們直面我們對女性身體、性和自由的假設。無論人們是否同意貝特曼的所有主張，她的歷史考察和理論分析提供了理解身體政治為何對性別正義如此核心的有價值視角。

書以懇求結束：女性主義者必須團結起來挑戰對女性身體的壓制，只有這樣女性才能真正自由。貝特曼呼籲一種慶祝而非恐懼女性具體化的女性主義，將快感和展示作為女性主義行為來主張，並抵制所有會因女性身體而使其感到羞恥的力量——無論是宗教的、世俗的還是女性主義的。這一結論性的行動呼籲強調，身體政治仍然是女性主義鬥爭的緊迫前沿，需要關注明顯的身體規訓形式和更微妙的羞恥和控制機制。

維多利亞·貝特曼以她作為經濟學家的分析嚴謹性和作為活動家的激情勇氣，寫下了一本既學術又激進的書。《裸體女性主義》借鑑了廣泛的歷史研究、經濟分析和哲學反思，同時也融入了作者自己的身體行動主義經歷。這種知識深度和個人參與的結合使這本書對學術讀者和普通讀者都易於理解和引人注目。《裸體女性主義》是任何關心身體自主權、性別平等或只是想理解女性身體政治的人的重要閱讀。它提醒我們，最個人的確實是最政治的，對女性身體的鬥爭是對女性自由的更廣泛鬥爭的核心。在一個女性身體自主權面臨來自多個方向的新挑戰的時代，貝特曼的作品為爭取解放的持續鬥爭提供了歷史視角和行動主義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