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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寫入存在

反性暴力 · 書頁

清算:寫入存在

原書名Reckoning

作者V(原名伊芙·恩斯勒)

託尼獎得主、《陰道獨白》作者V的四十年生命之作——一部政治的、個人的、深刻的回憶錄。從柏林到俄克拉荷馬到剛果,V以詩歌、散文、夢境和信件的混合形式,記錄了她作為作家和活動家的一生,展示瞭如何在創傷中生存、如何將個人痛苦轉化為全球運動、如何將自己寫入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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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與導讀

在女性主義行動主義的歷史中,很少有人像V(原名伊芙·恩斯勒)那樣,將個人創傷轉化為全球變革的力量。她的名字與《陰道獨白》(The Vagina Monologues)緊密相連——這部開創性的戲劇自1996年首演以來,已被翻譯成48種語言,在140多個國家上演,打破了關於女性身體和性的禁忌,為全球數百萬女性賦予了聲音。但在2023年出版的《清算》(Reckoning)中,V帶我們進入了更深層的旅程——四十多年的日記、詩歌、夢境和書信的彙編,記錄了她如何在童年性虐待的創傷中生存,如何將自我憎恨轉化為激進的自愛,如何從個人痛苦中鍛造出改變世界的運動。這不僅是一部回憶錄,更是一部關於如何清算過去、如何為倖存者發聲、如何將自己寫入存在的宣言。

V,生於1953年,是一位託尼獎獲獎劇作家、作家、表演者和活動家。她是V-Day的創始人——這個全球活動運動致力於終止對女性和女孩的暴力,每年在全世界範圍內組織數千場演出和活動,籌集了超過一億美元用於反暴力項目。她也是“十億人起義”(One Billion Rising)的創始人,這是在200多個國家結束性別暴力的最大規模全球行動。更重要的是,她與克里斯汀·舒勒·德施賴弗和2018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丹尼斯·穆奎格博士共同創立了“歡樂之城”(City of Joy)——位於剛果民主共和國的革命性中心,為暴力倖存的女性提供療愈、領導力培訓和社區支持。《清算》於2023年1月由Bloomsbury出版社出版後,被《出版人週刊》評為“本季十大回憶錄”之一,這部272頁的作品代表了V一生工作和思考的精華。

《清算》的形式本身就是一種抵抗。這不是一部線性的、整潔的回憶錄,按時間順序講述從童年到成年的故事。相反,它是一個拼貼——詩歌與散文交織,夢境與現實交融,過去與現在對話。V從她四十多年的日記中提取片段,創造出一種獨特的敘事形式,既深刻個人又政治激進。這種形式反映了創傷的本質:創傷不是線性的,它是碎片化的、重複的、突然闖入的。通過採用這種形式,V不僅講述創傷,而且用形式本身體現創傷的真實經驗。

書的核心是V與自己童年的清算——她被父親性虐待的經歷。這不是她第一次公開談論這段創傷;在她2019年的書《道歉》(The Apology)中,她以想象的形式寫下了她從未收到的父親的道歉。但在《清算》中,她更直接地面對創傷如何塑造了她的一生——她的身體形象、她的關係、她的藝術、她的激進主義。她描述了自我憎恨如何成為她存在的基礎,如何多年來她無法看鏡子中的自己,如何她覺得自己根本上是骯髒的、破碎的、不值得愛的。

但V的敘事從來不停留在受害者身份上。她展示了寫作如何成為她生存和療愈的工具。從很小的時候,她就開始寫日記——記錄她的痛苦,但也記錄她的憤怒、她的夢想、她對正義的渴望。寫作成為一種見證的行為,一種說“這發生了,這很重要,我值得被聽到”的方式。隨著時間的推移,寫作從私人行為轉變為公共表演——從日記到戲劇,從個人見證到集體賦權。

《陰道獨白》的誕生就是這種轉變的結果。V開始採訪女性關於她們的身體、她們的性、她們的暴力經歷,並將這些故事編織成一部戲劇。這部作品的革命性不僅在於它談論了禁忌話題,更在於它創造了一個空間,讓女性可以公開討論她們的經歷,可以不感到羞恥地說出“陰道”這個詞,可以聲稱對自己身體的所有權。V描述了第一次表演時的恐懼和興奮——她不知道觀眾會如何反應,但當她看到女性在笑、在哭、在點頭認同時,她知道她觸及了某種深刻而普遍的東西。

從《陰道獨白》,V創立了V-Day——一個全球運動,動員社區通過創意活動和戲劇表演來提高對性別暴力的認識並籌集資金支持當地反暴力組織。V-Day不僅是慈善活動,它是一種激進的再想象,關於如何進行行動主義。它將藝術和行動結合起來,認識到講故事的力量,認識到文化變革是政治變革的前提。在過去二十多年裡,V-Day在全球範圍內籌集了超過一億美元,資助了數千個反暴力項目,並創造了無數個社區對話的空間。

《清算》中最令人動容的章節之一是V關於她在剛果民主共和國的工作。剛果東部經歷了世界上最嚴重的性暴力危機之一——估計每年有數十萬女性被強姦,強姦被用作戰爭武器,故意摧毀女性的身體、精神和社區。2007年,V第一次訪問剛果,她被她所目睹的恐怖所震驚,但更被倖存女性的力量和韌性所震撼。她與當地活動家克里斯汀·舒勒·德施賴弗和醫生丹尼斯·穆奎格(後來因其治療強姦倖存者的工作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合作,共同創立了“歡樂之城”。

“歡樂之城”不是一個傳統的避難所或治療中心。它是一個為期六個月的領導力培訓項目,每年為90名暴力倖存的女性提供療愈、教育、自衛訓練和社區建設的空間。V描述了這些女性的轉變——她們到來時往往是破碎的、羞恥的、創傷後應激的,但經過六個月的治療、團結和賦權,她們離開時成為領導者、活動家、變革的推動者。她們中的許多人回到自己的社區,創辦組織、競選公職、打破沉默。V寫道,見證這些女性的轉變治癒了她自己——看到她們從受害者變成倖存者再變成戰士,她也找到了自己療愈的道路。

但V也誠實地面對行動主義的代價。她描述了同情疲勞、替代性創傷、以及不斷暴露於暴力故事的心理負擔。她寫到了倦怠的時刻,當她感到壓倒性的絕望,質疑她的工作是否真的有所改變。她也寫到了作為一個白人西方女性在全球南方工作的複雜性——如何避免救世主情結,如何真正傾聽和跟隨當地女性的領導,如何認識到自己的特權和侷限。這種自我批判的意願是《清算》的力量之一——V不把自己呈現為完美的英雄,而是一個不斷學習、不斷質疑、不斷努力做得更好的人。

《清算》也是對身體的清算。V寫到了她與自己身體的複雜關係——童年虐待如何讓她與身體疏離,如何多年來她虐待自己的身體(通過飲食失調、藥物使用、危險的性行為)作為自我懲罰的一種形式。但她也寫到了重新認領身體的旅程——通過舞蹈、通過性、通過懷孕和分娩(她有一個兒子)、通過衰老。她拒絕關於女性身體應該如何看、如何行為、如何存在的文化敘事。她慶祝她的身體的力量、韌性和快樂,即使它也承載著創傷的疤痕。

在政治層面,《清算》是對責任的呼籲。V寫到了需要讓施暴者、讓允許暴力的系統、讓從暴力中獲利的機構承擔責任。她寫到了剛果的性暴力如何與全球資本主義相連——礦產公司開採鈷和鈳鉭鐵礦(用於我們的手機和電腦),資助武裝團體,破壞社區,創造了暴力蓬勃發展的條件。她寫到了氣候變化如何加劇性別暴力——氣候災難導致資源稀缺、流離失所和衝突,所有這些都使女性和女孩面臨更大的暴力風險。她堅持認為,女性主義不能僅僅關注個人賦權;它必須挑戰創造和維持暴力的經濟和政治結構。

書中還包含了V給各種人物的信——給她的父親、給倖存者、給未來的自己。這些信件是一種對話的形式,一種處理未解決的關係和情感的方式。最強大的信件之一是寫給她父親的,她既承認他對她造成的傷害,又試圖理解他作為一個人的複雜性。她不原諒他,但她拒絕讓他的暴力定義她的整個存在。她聲稱有權利講述自己的故事,按照自己的方式,為了自己的目的。

詩歌是《清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V的詩歌生動、意象豐富、情感原始。它們捕捉了無法用散文表達的時刻——創傷的碎片、憤怒的爆發、喜悅的瞬間。詩歌形式允許歧義、矛盾、多重意義——這更真實地反映了人類經驗的複雜性。通過交織詩歌和散文,V創造了一種多聲部的敘事,尊重經驗的豐富性和多樣性。

從女性主義理論的角度看,《清算》是關於個人即政治的經典女性主義洞察的有力證明。V展示了她的個人創傷不是孤立的悲劇,而是父權制暴力的系統性模式的一部分。她將她的故事置於更廣泛的背景中——童年性虐待、強姦文化、身體客體化、女性沉默——所有這些都是相互關聯的壓迫形式。同時,她堅持個人敘事的獨特性和重要性。她拒絕將倖存者簡化為統計數據或抽象類別;每個倖存者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力量。

V的作品也體現了交叉女性主義的原則。她認識到性別暴力與種族主義、殖民主義、經濟剝削、環境破壞交織在一起。她在剛果的工作植根於對殖民歷史如何創造當前危機的理解,對全球經濟如何從衝突中獲利的認識。她堅持認為,結束對女性的暴力需要轉變整個系統,而不僅僅是改革。

《清算》也是對講故事力量的致敬。V相信故事可以改變世界——不僅通過提高意識,而且通過創造同理心、建立連接、想象替代現實。她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建立在收集和分享女性故事的基礎上——在《陰道獨白》中,在她的其他戲劇中,在她的行動主義中。她展示了當女性講述自己的故事時,當她們拒絕被他人定義時,當她們聲稱有權利命名自己的經驗時,這本身就是一種激進的行為。在一個試圖讓女性沉默的世界裡,大聲說話是一種反抗。

對於中國讀者,《清算》提供了關於創傷、療愈和激進主義的深刻見解,這些見解具有跨文化的共鳴。雖然V的具體經歷植根於美國背景,但她探討的主題——童年虐待、性暴力、身體自主權、女性團結、社會變革——是全球性的。她將個人療愈與集體行動相結合的方法為任何地方的活動家提供了模型。她對藝術作為變革工具的信念挑戰我們重新思考文化和政治之間的關係。她對剛果工作的描述提醒我們,女性主義必須是全球性的和團結的,認識到我們的鬥爭是相互關聯的。

V關於問責的堅持在當代討論中特別相關。在MeToo運動之後,關於如何讓施暴者承擔責任、如何支持倖存者、如何預防未來暴力的問題變得緊迫。V提供了一個模型,不僅關注個人施暴者,而且關注使暴力成為可能的系統——法律、文化規範、經濟結構、政治制度。她的工作表明,真正的問責需要系統性變革,而不僅僅是個人懲罰。

《清算》不是一本容易讀的書——它要求讀者面對痛苦的真相,忍受不適,質疑假設。但它也是一本充滿希望的書。V展示了療愈是可能的,不是通過否認或忘記創傷,而是通過面對它、處理它、將它整合到一個人的生活敘事中。她展示了個人可以對世界產生巨大影響,不是通過英雄主義的單獨行為,而是通過與他人建立連接,建立運動,堅持數十年。她展示了藝術和行動主義可以相互滋養,創造力可以是一種生存和抵抗的形式。

在結尾,V反思了她學到的東西——關於愛、關於失去、關於堅持、關於變革。她承認工作沒有完成,暴力仍在繼續,戰鬥還在進行。但她也慶祝已經實現的——數百萬女性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數千個社區組織起來反對暴力,無數個倖存者找到了療愈和力量。她邀請讀者加入這個持續的旅程——講述自己的故事,要求問責,想象和創造一個沒有暴力的世界。

V(原名伊芙·恩斯勒)的《清算》是一部紀念碑式的作品——既是個人見證,又是政治宣言,既是藝術創作,又是行動呼籲。它展示了一個作家和活動家如何將一生的痛苦轉化為變革的力量,如何將個人創傷轉化為集體療愈,如何將沉默轉化為歌唱。對於任何對女性主義、行動主義、創傷倖存、或僅僅是一個拒絕被破碎的女性的非凡生命感興趣的人來說,這本書都是必讀之作。它提醒我們,清算不僅是回顧過去,而是創造未來——一個我們所有人都可以完整存在、可以講述真相、可以要求正義的未來。正如V所寫:“我將自己寫入存在。“這是對我們所有人的邀請——寫下我們自己的故事,清算我們自己的過去,創造我們想要生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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