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千鹤子东大入学式祝辞：精英择优如何掩盖性别歧视

平成31年（2019年）4月12日，上野千鹤子以认定NPO法人妇女行动网络（Women’s Action Network，WAN）理事长的身份，在东京大学学部入学式上致来宾祝辞（《平成31年度東京大学学部入学式 祝辞》）。台下是刚刚通过激烈选拔的新生，祝辞一开口就检验他们最不会怀疑的前提：选拔是公正的。这篇四千余字的讲话把入学考试、校园社交与教职结构放进同一个问题——一个以分数自证公平的机构，如何在分数之外分配机会。

统计如何起诉“公平考试”

起点是前一年曝光的东京医科大学不正入试：该校对女生和浪人生差别对待。文部科学省随后对全国81所医科大学和医学部做全数调查，男生合格率平均是女生的约1.2倍；东京医大为1.29，最高的顺天堂大学达1.67，排在前列的还有昭和大学、日本大学、庆应义塾大学等私立大学；低于1.0、即女生更容易考入的，多是鸟取、岛根、德岛、弘前等地方国立大学的医学部。文科省负责人曾评论“没有其他男生占优的学部学科，理工和文科多是女生占优”。上野据此指出，医学部超过1需要某种说明，而不能用“男生成绩更好”搪塞。

上野强调，统计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考察要以它为基础。这组数字的解释力在分布，而不在均值。祝辞点名的只有东京医大；医学部整体1.2倍的倍率差，在上野那里是一个“需要说明”的统计信号，她并没有断言各校都在操纵分数。事实上，文科省2018年12月的最终报告已认定另有9所大学入试“不适切”，其中包括倍率最高的顺天堂。高倍率集中在私立、低倍率集中在地方国立，这一对照至少提示：差距与各校的录取裁量和偏好相连，而被查出的舞弊只是其中浮出水面的部分。祝辞把东大理科三类的1.03留给台下：低于平均，却仍高于1.0，“这个数字该怎么读”？它的分量正在于不够刺眼——一个自认比平均好的机构，往往最容易放过的就是这种微小而稳定的偏差。

她接着把考场之前的筛选也算进来，称各种数据证明女生的偏差值高于男生：女生为避免浪人，倾向于留足余量、偏稳妥地选校；东大入学者女性比例长期越不过“两成之墙”，当年更跌至18.1%，而偏差值的正态分布并无性别差异，因此意味着报考东大的女生比男生更优秀；四年制大学升学率本身也有落差（2016年学校基本调查：男生55.6%，女生48.2%），她说这不是成绩差，而是认为“儿子读到大学、女儿读到短大就好”的父母的性别歧视（上野语）。她以马拉拉·优素福扎伊访日为引子，借用社会学的 cooling out（意欲的冷却）一词，命名“反正是女孩子”“终究是女孩”式的泼冷水；马拉拉父亲“不折断女儿的翅膀”一语，被她用来说明许多女儿的翅膀早已被折断。

“可爱”与高成就女性

第二个锚点在入学之后的日常。在与其他大学的联谊（合コン）上，东大男生很受欢迎；上野转述东大女生们的经历：被问到学校时，她们会含混地答“东京……的大学……”，因为说出“东大”会让对方退缩。上野的解释是“错位”（ねじれ）：男性的价值与成绩好坏一致，女性的价值与成绩之间却存在错位。女孩从小被期待“可爱”（かわいい），而被爱、被选择、被保护这种价值，暗含着绝不威胁对方的保证，于是好成绩和东大身份都成了需要藏起来的东西。这一段的分量在于把歧视从录取机制挪进亲密关系与自我呈现：没有哪条校规要求女生自贬，规训由她们自己执行。

入学之后的环境同样是证据。东大工学部与研究生院的5名男生集体性侵一名私大女生（3人退学、2人停学）；作家姬野薰子据此写成小说《她头脑不好》（彼女は頭が悪いから），书名据称取自加害者在警方讯问中说的原话，校内曾以此为题举办研讨会。上野说，读这部小说就能明白社会怎样看待东大男生。她又提到，至今仍有实质上不让东大女生加入、只接纳其他大学女生的男子社团——她半个世纪前读书时就有同样的社团；2019年3月，东大以负责男女共同参画的理事兼副校长名义发出警告，指出排斥女生违反《东京大学宪章》的平等理念。她由此总结：此前的学校是“表面平等”的社会，进大学时隐蔽的性别歧视已经开始，出社会后更加露骨，东大也是其中一例。

数字给这一判断画出了形状。学部女生约两成，修士升至约25%、博士达30.7%，进入研究职后却急转直下：助教18.2%、准教授11.6%、教授仅7.8%——上野指出这低于当时国会议员的女性比例；15位学部长、研究科长中只有1位女性，历任总长没有女性。曲线并非逐级收缩，断点落在博士到教职的聘任环节。上野没有展开这一层，但数字本身指向它：问题不在女性“读不下去”，而在学术雇用筛选谁能留下。

串起来看，机制就清楚了。当“考试公平”成为精英自我正当化的语言，东京医大的分数操纵与医学部整体的倍率差、考场之前的意欲冷却、校园里对“具威胁性的聪明女性”的排斥，都可以被分别归为个别丑闻、家庭选择或个人品味，而不被看作同一套性别秩序。中小学的偏差值竞争确实不分男女，正是这种表面中立，为大学门槛处和门槛之后的隐蔽歧视提供了掩护：人人用分数说话，报考策略、家庭投入与“可爱”规范却早已完成分流。

张力：用择优证明歧视

祝辞后半转向知识与伦理。上野回顾，女性学（后来称性别研究）诞生于大学之外，再进入大学；四分之一世纪前她赴任时，是文学部第三位女性教员，推动她的是“永不满足的好奇心与对社会不公的愤怒”。她把女性学称为学问中的“风险创业”（venture），与环境学、信息学、障碍学一样，因时代变化的需要而兴起。她随即申明，东大是向变化与多样性开放的大学，聘用她、让她站上这个讲台就是证明，并举出在日韩国人教授姜尚中、只有高中学历的教授安藤忠雄、盲聋双重障碍的教授福岛智。她提醒新生，他们是被选拔进来的，据称国家每年为每名东大生负担约500万日元；随后又拆解“努力就有回报”的信念：能这样相信，靠的是一路鼓励、托举与肯定他们的环境，而不是努力本身。她请他们把优越的环境与能力用来帮助而非贬低处境不利的人，并划定女性主义的含义：它不是女人也想像男人那样行事、弱者想变成强者的思想，而是要求弱者作为弱者被尊重。最后，她把大学的价值定为习得“生产知识的知识”，即元知识；多样性之所以必要，是因为新价值产生于异文化相互摩擦之处。

这条论证链的力量，在于把不正入试与医学部倍率差、“可爱”规训和教职断层放进同一个问题：精英择优越坚持考试中立，就越容易把结构性的排除讲成个人努力的差异。上野自己已经预先处理了受邀批评的悖论——她把东大聘用“我这样的人”、让她站上讲台直接当作开放的证据，也直言东大同样是性别歧视的一例。真正未解的张力在论证内部：她论证女生受歧视，依赖的是报考东大的女生比男生更优秀这一择优推论，而这个推论由报考策略、两成比例和正态分布假设拼接而成，没有处理报考者的自选择问题；可祝辞后半又拆解“努力就有回报”，并把女性主义定义为“弱者作为弱者被尊重”。如果反歧视的理由是她们分数更高，那些分数不高、无法开始努力的女性又该以什么名义要求公平？

这个问题也通向上野的《厌女》。书中指出，父权制下女性的价值被简化为“被男性选中”的能力，而女性的自我厌恶是厌女的内化形式；祝辞里东大女生对校名的含糊其辞，正是这种“被选择的价值”在日本最高学府的日常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