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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义理论 · 研究

屈从不等于同意

Quand céder n’est pas consentir

马蒂厄区分屈从与同意,追问劳动、恐惧和受限知识怎样塑造女性意识,批评把不反抗当成自愿接受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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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导读

一个人没有离开,没有公开反抗,甚至说出维护既有关系的话,就能证明她同意被支配吗?Nicole-Claude Mathieu的《屈从不等于同意》质疑这条看似顺畅的推论。论文关心的不只是某次行为有没有说“不”,而是研究者如何解释女性在不平等关系中的意识:她们能够知道什么、想象什么,又付得起哪些拒绝的代价。

文章于1985年收入《L’Arraisonnement des femmes》,1991年再收入作者的《L’Anatomie politique》。它是一篇比较性理论论说,不是新的问卷调查。面对Maurice Godelier关于被支配者同意及共享表征的论述,Mathieu要求先分析身体、劳动、知识和恐惧怎样组织意识,再讨论当事人是否认可支配的正当性。服从行为不能自行回答后一个问题。

疲惫和照护也是思考的条件

法语原文把持续疲惫放在论证中心。若劳动由许多累积、反复中断的任务组成,研究者只比较单项工作的体力强度,便可能低估整天的负担。被称作休息的时段,也可能仍有看顾孩子、预判危险和响应他人的工作。身体没有获得真正空闲,思想的自由便不能被当成随时可用的资源。

照护不只是占去时间,还改变拒绝与离开的条件。一个人可能有反抗的愿望,却必须同时考虑幼儿的安全、食物和移动。把留下直接归为认同制度,就跳过了这些具体责任。这里的解释对象是责任被怎样分配,不能倒过来把母亲说成天生缺乏独立判断,也不能把孩子本身当成压迫的根源。

Mathieu讨论智力活动时也拒绝简单的能力高低排序。她借用关于语言禁忌的民族志材料说明:处于低位的人可能需要极复杂的解码和应答技巧,但复杂技巧未必带来提出话题、改变规则或自由创造的权利。善于应付一套限制,与有权决定限制是否存在,是两种不同的自由。称赞女性能干,因而不足以证明她们拥有平等位置。

这也改变了对“为什么没有想清楚”的追问。思考并非脱离身体而发生;持续被打断、随时准备服务以及不能安全试错,都在规定反思的空间。女性主义的回应因此不只是劝一个人更勇敢,而是问谁能提供时间、照护、收入和不受惩罚的讨论条件,使拒绝成为实际可行的选择。

相同的观念,不等于相同的意识

文章批评把暴力想成偶尔出现、只在同意减弱时才重新启动的后备力量。在Mathieu的分析中,日常行动范围、服务次序、身体姿态和可接触的知识,本来就可能被持续限制。一次明显冲突没有发生,不说明约束消失了;一个行为已经成为习惯,也不能直接说明行动者相信它公平。

她进一步拆开主导观念与被支配者意识。一个人利用某种性别观念来实施惩罚,另一个人借同一观念解释自己为何受罚,词句即使一样,社会作用也不同。支配者所珍视的秩序,在承担其后果的人那里可能意味着避险、困惑或暂时妥协。研究者不能只统计双方是否说过相似的话,就宣布存在对等的价值共识。

对矛盾规范的分析尤其尖锐。女性可能同时被要求回应男性的追求,又必须保持贞洁;无论怎样行动,都有被指责的可能。这些要求在个人心理上难以调和,却可以在社会关系中共同维持控制。规范的矛盾不是制度没有运作的证据,反而可能解释为什么当事人疲于自证,而追责的标准始终掌握在别人手中。

Mathieu没有把被支配者设想成只有一种统一意识。她区分客观处境与认识到自身处境的过程:适应、否认、怀疑和拒绝可以彼此交错。若研究预先把顺从解释为自由主体的充分同意,就已经假定了本来需要说明的知情与判断条件。意识的形成因而不是论证之外的附录,而是论证本身。

不替当事人同意,也不替她们取消判断

文章使用的比较材料主要来自父系继嗣、婚后随夫方居住等关系安排,作者也明确要求逐个社会考察其具体组合。它不能被变成关于所有地方女性的同一幅图景,更不能把旧民族志中的某个例子当作一个群体今天的完整现实。这里有价值的是分析顺从的提问方式,而非一张现成的文化落后名单。

这篇论说自身也带来需要警觉的问题:如果研究者总认为女性没有看清处境,他会不会再次取得凌驾于她们之上的解释权?严肃使用Mathieu的区分,需要把对约束的研究和对当事人解释的尊重同时保留。不能因为有人依赖他人,就预先宣布她不具备同意能力;也不能因为她表现出行动能力,就否认威胁和资源差距。两种简化都会遮蔽具体决定。

可先与她1973年的《男人属于文化,女人属于自然?》对读。较早论文讨论谁被承认为社会的解释者,本篇继续追问解释和判断赖以形成的物质条件。再看《贝内尔和阿达玛》,可以比较被安排的母职、共同体责任与个人欲望怎样产生不同的拒绝代价;这是一条配读路径,并非声称电影改编了论文。

屈从与同意的区别,最终要求改变证据标准。不能用没有逃离来证明愿意留下,也不能仅凭外部观察者的怀疑取消一个人的自述。应当继续追问:她有哪些信息,哪些选择能够兑现,拒绝将带来什么后果,谁有能力改变这些条件?这样才可能在不把女性写成被动对象的同时,认真说明权力如何限制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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