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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禁式自由主義:反抗國家暴力的女性主義之聲
原書名Carceral Liberalism: Feminist Voices Against State Violence
《Ms.》雜誌2023年最受期待書籍之一。延續康巴希河集體的軌跡,彙集學者、活動家、作家的聲音,審視監禁式自由主義如何以自由之名行壓迫之實,批判新自由主義、監禁制度與父權制的合流。
書評與導讀
在當代美國政治話語中,“自由”是一個被反覆援引的價值。從個人權利到市場經濟,從言論自由到生活方式選擇,自由似乎是毋庸置疑的善。然而,在施利瑞卡·皮萊編輯的這本文集《監禁式自由主義》中,來自不同領域的女性主義者們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真相:某種形式的“自由”實際上是最精妙的壓迫形式。監禁式自由主義正是這樣一種意識形態建構——它揮舞著女性主義的旗幟,卻將大多數女性繼續邊緣化;它宣揚後種族社會,卻讓三分之一的黑人男性身陷囹圄;它歌頌資本的力量,卻讓被剝奪者深陷債務泥沼。這本2023年出版的文集,被《Ms.》雜誌評為年度最受期待書籍之一,它延續了康巴希河集體的激進傳統,為我們提供了批判這一意識形態霸權的理論工具和政治視野。
“監禁式自由主義”這一概念本身就是一個理論創新。它指向新自由主義、監禁制度和父權制三者的匯合,揭示了看似矛盾的政治現象之間的深層聯繫。在表面上,新自由主義強調個人自由和市場選擇,監禁國家則代表著強制和懲罰。但皮萊和本書的貢獻者們論證,這兩者實際上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新自由主義通過強調個人責任和自我企業化,將結構性不平等個人化;當個體無法在這個系統中“成功”時,監禁系統就作為懲罰和控制的機制介入。而父權制則滲透在這整個結構中,決定著哪些身體被視為威脅,哪些生命是可以被犧牲的。
這本文集的編排頗具巧思。它被組織成多個部分,每個部分探討監禁式自由主義的不同面向,而每個部分的開頭和結尾都有著名詩人如霍諾雷·法農·傑弗斯和索爾瑪茲·沙里夫的詩作。這種結構不僅讓理論分析與藝術表達相互輝映,更重要的是,它體現了這本書的一個核心主張:抵抗不僅是智識的,也是審美的、情感的和想象性的。詩歌打開了理論論文無法抵達的空間,讓我們感受到被監禁的身體的痛苦,被邊緣化的生命的韌性,以及對另一種世界的渴望。
德米塔·弗雷澤為本書撰寫的序言具有特殊的歷史重量。她是1977年康巴希河集體聲明的起草者之一,這份聲明是交叉性女性主義理論的奠基文本。康巴希河集體由黑人女同性戀者組成,她們清晰地闡明瞭種族、階級、性別和性取向的壓迫如何相互交織,以及為何反對一種形式的壓迫而不反對其他形式是不可能的。四十多年後,弗雷澤在序言中指出,康巴希河集體的分析在今天不僅沒有過時,反而變得更加緊迫。監禁式自由主義正是她們當年批判的那些系統性壓迫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表現形式。
本書的貢獻者來自多元的位置和經驗。他們包括學者、活動家、作家,還有一位曾經被監禁的社會工作者。這種多樣性不僅豐富了分析的視角,更重要的是,它體現了一個核心的女性主義承諾:那些最直接經歷壓迫的人必須在定義和分析壓迫的過程中居於中心。曾經被監禁者的聲音特別寶貴,因為她們不僅能夠理論化監禁系統,更能夠見證它的日常運作,揭示它對人的身體、心靈和關係的破壞。
文集探討了監禁式自由主義在多個領域的表現。一個關鍵領域是刑事司法系統本身。美國擁有世界上最高的監禁率,超過兩百萬人被關押在監獄和看守所。這個龐大的監禁系統並非偶然,而是有意的政策選擇的結果——從1970年代開始的“毒品戰爭”,到1990年代的“三振出局”法律,再到大規模監禁的興起。貢獻者們揭示,這些政策的實施恰逢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的推進:當政府削減社會福利,私有化公共服務,製造大量失業時,監獄成為了管理“過剩人口”的工具。
種族在這個過程中起著決定性作用。儘管黑人只佔美國人口的13%,卻佔監獄人口的近40%。三分之一的黑人男性在一生中會經歷監禁。這不是因為黑人社區犯罪率更高,而是因為執法系統系統性地針對黑人社區——從過度警務化的黑人街區,到種族化的毒品法律執行,再到刑事司法系統每個環節的種族偏見。貢獻者們論證,大規模監禁是奴隸制和吉姆·克勞法的延續,是通過新的形式繼續剝奪黑人的自由、勞動和生命的機制。
但這本書的獨特貢獻在於它的女性主義視角。長期以來,關於大規模監禁的批判主要聚焦於男性囚犯,而女性——特別是有色人種女性——的經歷往往被忽視。然而,女性監禁率的增長速度實際上超過了男性,而女性囚犯面臨著特殊的暴力和剝削。她們更可能是因為非暴力犯罪被監禁,更可能是為了生存或保護自己和孩子而“犯罪”,更可能在獄中遭受性侵犯和性別化的虐待。更重要的是,監禁對女性的影響延伸到監獄之外:她們是被監禁男性的母親、伴侶、女兒,她們承擔著維繫家庭和社區的情感和經濟負擔。
文集特別關注監禁如何與生育控制相交織。歷史上,國家一直試圖控制女性——特別是貧困女性和有色人種女性——的生育能力。在監獄中,這種控制達到了極端:女性被強制絕育,被剝奪墮胎權利,在分娩時被銬在病床上,孩子出生後立即被帶走。一些州甚至有法律規定,懷孕的女性囚犯必須在分娩後48小時內與嬰兒分離。貢獻者們揭示,這些政策不僅是殘忍的,更是故意的:它們旨在打破有色人種社區的家庭紐帶,阻止“不受歡迎”的人口再生產。
移民拘留是監禁式自由主義的另一個關鍵維度。在過去幾十年中,美國建立了龐大的移民監禁系統,每年拘留數十萬人。這些拘留中心——其中許多由私營公司運營——的條件往往比監獄更糟,被拘留者沒有正當程序保障,可能被無限期關押。女性移民被拘留者面臨著特殊的脆弱性:許多人是在逃避性別暴力,卻發現自己在拘留中心再次遭受性侵犯;母親與孩子被強制分離,造成持久的心理創傷。貢獻者們論證,移民監禁是美國帝國主義和種族主義的交匯:它懲罰那些被美國外交政策和經濟剝削驅離家園的人,同時強化關於誰“屬於”美國、誰是威脅的種族化觀念。
文集還探討了監禁式自由主義如何滲透到福利系統、教育系統和醫療系統。在新自由主義改革下,福利系統越來越像監獄:接受福利的女性被嚴格監控,必須遵守繁瑣的規則,面臨任意的懲罰。如果她們“違規”——比如錯過一次預約或在藥物測試中呈陽性——她們可能失去福利,甚至失去孩子的監護權。在學校中,特別是主要服務於有色人種和貧困學生的學校,紀律政策越來越嚴厲,警察駐紮在校園內,學生因小事被捕——這被稱為“學校到監獄的管道”。在醫療系統中,醫生和社工被要求報告某些行為——比如懷孕期間使用藥物——導致貧困女性和有色人種女性害怕尋求醫療照護,因為這可能導致她們被起訴或失去孩子。
這些系統的共同點是它們將社會問題個人化,將需要支持的人視為需要監管的威脅。它們操作著監禁式自由主義的核心邏輯:那些無法在新自由主義經濟中“成功”的人不是結構性不平等的受害者,而是個人失敗的例證,應該被懲罰和控制。而所謂的“自由”——市場自由、選擇自由——在這個框架下只屬於那些有特權的人。對於被邊緣化的社區,“自由”是虛幻的承諾,掩蓋著監禁和控制的現實。
文集的貢獻者們不僅批判監禁式自由主義,也記錄和分析對它的抵抗。從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到廢除主義組織,從監獄內部的抗議到社區主導的替代性正義項目,抵抗採取著多種形式。特別重要的是那些由曾經被監禁者和受監禁影響的家庭成員領導的草根組織。她們不僅倡導刑事司法改革,更提出了廢除監禁系統本身的激進願景,建設基於照護、修復和集體責任而非懲罰和報復的社區。
廢除主義視角在本書中佔據重要位置。廢除主義者認為,監獄系統無法被改革,因為它的目的本身就是壓迫和控制,特別是對黑人和其他被邊緣化群體。真正的正義不是改善監獄條件或減少刑期,而是創建一個不需要監獄的社會——一個提供經濟安全、住房、醫療、教育的社會,一個通過轉型正義而非懲罰性司法處理傷害的社會。批評者說這是烏托邦主義,但廢除主義者回應:當前系統才是真正的烏托邦,它幻想著通過暴力和排斥可以創造安全。
文集特別強調女性主義廢除主義的獨特貢獻。女性主義者長期以來就在批判懲罰性制度,從反對家庭暴力到挑戰強制絕育,從支持性工作者權利到倡導生育正義。女性主義廢除主義將這些鬥爭連接起來,認識到所有形式的國家暴力——從警察暴力到監禁,從邊境執法到福利監控——是相互關聯的,必須一起挑戰。它也特別關注照護和關係的重要性,提出基於社區照護而非國家懲罰的正義願景。
貢獻者們還關注語言和框架的重要性。監禁式自由主義的一個關鍵策略是挪用進步語言,將壓迫性政策包裝為賦權或保護。例如,對性工作者的取締被稱為“打擊人口販賣”;對移民的拘留被稱為“保護邊境安全”;對福利接受者的監控被稱為“個人責任”。甚至一些女性主義者也被吸納進這種話語,支持更嚴厲的刑事制裁來“保護”女性免受性暴力——而沒有認識到這實際上強化了她們聲稱要反對的懲罰性國家。文集的貢獻者們揭露這些話語策略,重新定義關鍵術語,創造新的語言來描述壓迫和想象解放。
詩歌在這個項目中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霍諾雷·法農·傑弗斯、索爾瑪茲·沙里夫等詩人的作品不僅裝點文集,更深化和擴展其論證。詩歌能夠表達理論語言無法捕捉的真理——被監禁身體的感官經驗,種族化暴力的情感重量,社區韌性的微妙質地。它們也提供了另一種認識方式,一種不僅通過分析而且通過想象、不僅通過理性而且通過情感來理解世界的方式。在這個意義上,詩歌本身就是一種廢除主義實踐:它拒絕監禁式自由主義的約簡性框架,堅持複雜性、矛盾性和開放性。
本書出版於2023年,一個美國監禁國家持續擴張的時刻。雖然近年來關於刑事司法改革的討論有所增加,但實質性變革有限。監獄人口略有下降,但移民拘留激增;一些州取消了現金保釋,但其他州正在建設更多監獄;警察暴力繼續引發抗議,但警察預算仍在增加。在這個背景下,《監禁式自由主義》提供的不是樂觀主義,而是清晰性和方向。它幫助我們理解為何改革往往失敗,為何我們需要更激進的願景,以及那個願景可能是什麼樣子。
文集也與當代女性主義內部的辯論相關。近年來,一些女性主義者與國家權力結盟,支持更嚴厲的刑事制裁來應對性暴力,或支持軍事幹預來“拯救”其他國家的女性。監禁式女性主義批判這些傾向,展示它們如何重新演繹帝國主義和種族主義的暴力,雖然披著女性主義的外衣。它提醒我們,女性主義如果不反對所有形式的國家暴力,如果不以被邊緣化群體的解放為中心,就會成為壓迫的工具。
皮萊在導言中強調,這本書是集體工作的產物,反映了它所倡導的價值觀。編輯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實踐,試圖建立非等級的、相互支持的關係,重視不同類型的知識和經驗。這種方法論承認,反對監禁式自由主義不僅是智識項目,也是倫理和政治項目。它要求我們不僅在我們的分析中,也在我們的實踐中、在我們的關係中、在我們建設運動的方式中,體現我們所追求的價值。
《監禁式自由主義》是一本要求深入閱讀的書。它的論證複雜,它的參照廣泛,它挑戰讀者重新思考許多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假設。但這種智識上的挑戰是必要的,因為我們面對的是一個複雜而根深蒂固的權力系統。簡單的答案和快速的解決方案不僅無效,而且危險,因為它們可能重新鞏固我們聲稱要反對的結構。
這本書也是一個邀請——邀請讀者加入一個持續的對話和鬥爭。它不提供藍圖或最終答案,而是提供工具、框架和靈感,讓我們能夠在各自的位置上進行批判和建設的工作。它連接了不同的鬥爭——反對監禁、反對種族主義、反對父權制、反對資本主義——展示它們如何匯聚在對自由的共同追求中。而這種自由不是監禁式自由主義所承諾的虛假自由,而是真正的集體解放:沒有人是自由的,直到我們所有人都自由。
在讀完《監禁式自由主義》後,我們無法再以同樣的方式看待“自由”這個詞。我們被迫承認,許多以自由之名推行的政策實際上深化了壓迫;許多被稱為進步的改革實際上鞏固了權力結構。但這種祛魅不是絕望,而是清醒。只有當我們看清監禁式自由主義的真面目,我們才能開始建設真正自由的替代方案。這本書為這一工作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指南,繼承康巴希河集體的遺產,為新一代的激進女性主義者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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