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性別研究讀本

由蘇珊·斯崔克（Susan Stryker）與史蒂芬·惠特爾（Stephen Whittle）編選的《跨性別研究讀本》，以五十篇文本記錄一個學術領域如何圍繞「性別如何被認識」展開辯論。全書七個部分從性學、醫學與科學，依序轉向女性主義論爭、酷兒政治、身份與社群、跨性別男性氣質、身體經驗，最後來到「交織視野：性別、國族與種族」。它不是一部從頭到尾論證同一命題的理論專著，也不是所有作者共同認可的立場宣言。編者的編排本身就是關鍵：曾將性別多元者視為病例或解釋對象的文本，與跨性別者書寫自身經驗、批判分類並生產理論的作品並置，讓讀者看見一個學科如何在分歧與知識突破中逐漸成形。

這樣的編排也改變了早期醫學與法律材料的讀法。臨床分類不會因採用科學語言就成為中性的描述；它們來自有權決定何種經驗說得通、誰能取得什麼治療的制度。不過，這些紀錄也保留了權威如何建立與運作的歷史。與跨性別者的自傳及政治書寫並讀時，它們便成為可重新檢視的檔案，而不是只能照單全收的結論。本書沒有講述一段從「錯誤醫學」線性進步到「正確理論」的簡易故事，而是追問：先前被專業制度描述的人，如何進入紀錄，成為這些制度的分析者與知識生產者。

蘇珊·斯崔克的導論〈(De)Subjugated Knowledges〉借用米歇爾·傅柯對「被支配知識」的討論，說明跨性別研究如何處理知識與權力。她區分兩類相關知識：被制度敘事掩埋的歷史材料，以及在學術與科學階序中被貶為理論性不足、不夠合格的地方知識和身體經驗。前者需要透過嚴謹的檔案研究重新放回歷史脈絡；後者則要求把跨性別者對自身身體經驗，以及對作用於他們的制度的認識，視為政治分析不可或缺的知識。斯崔克並未主張第一人稱經驗自動高於其他論述，而是要求包括臨床工作者、歷史學者與理論家在內的所有發言者都揭示自身位置，不要把特定視角偽裝成普遍真理。對女性主義而言，這不只是替既有理論補上一段見證，而是繼續追問：誰能定義研究問題？誰的經驗算作證據？專業知識是否看得見自己透過哪些制度影響他人？斯崔克的導論從身體經驗、學術實踐與社群知識展開這些問題。

「女性主義的介入」一部分，讓排除跨性別者的代價不再只是抽象爭論。目錄把珍妮絲·雷蒙德（Janice G. Raymond）〈手術打造的莎孚：被跨性別建構的女同性戀女性主義者〉選段，安排在卡蘿·里德爾（Carol Riddell）對《變性帝國》的批評及盧·沙利文（Lou Sullivan）〈一位易裝者回答女性主義者〉附近；同一部分還收錄蘇珊·凱斯勒（Suzanne Kessler）與溫迪·麥肯納（Wendy McKenna）的性別理論，以及史蒂芬·惠特爾對女性主義與跨性別理論是否「站在同一邊」的提問。這個次序不等於宣稱每篇文章同樣有說服力，也不代表收錄便是認可。它保存了圍繞誰能界定女性、誰的身體完整性論述具有權威，以及女性主義團結如何被用來排除它本應傾聽的人所發生的衝突。並讀這些立場，能讓檔案中的權力顯形：敵意文本可以被記錄，卻不必因此取得最後發言權。

桑迪·斯通（Sandy Stone）的〈帝國反擊：後跨性別宣言〉，提供了一個具體案例，讓這場爭論進入制度內部。斯通在作者授權版本中檢視臨床把關如何塑造人們被期待講述的自我故事。診斷標準並非只套用在早已成形的身份之上：求診者逐漸知道臨床人員認為什麼樣的敘述才合格，他們的自我呈現又反過來影響那些被稱為客觀的標準。斯通將這個循環與跨性別者為了讓性別經驗對醫療權威變得可理解，而被塑造出來的自傳敘事連在一起。這裡的女性主義問題，不是個人證詞是否夠真實、能否取代專業知識，而是權力如何決定一則「合格的故事」聽起來應該如何，以及照護或承認如何取決於能否說出這樣的故事。這篇文章將對制度分類的批判，與敘事及理論生產連結起來。

最後的「交織視野」提醒讀者，性別不會脫離種族、國族與文化而原樣流動。目錄包括凱特琳娜·羅恩（Katrina Roen）對跨性別理論可能造成種族邊緣化的討論、埃文·托爾與林恩·摩根（Evan B. Towle and Lynn M. Morgan）重新檢視「第三性別」概念、梁慧思（Helen Hok-Sze Leung）閱讀香港動作電影中的跨性別主體性、小山艾美（Emi Koyama）對跨性別納入論爭中種族主義的批評，以及 Richard Juang 對承認政治的討論。光看題目便能看出不同問題：一種分析範疇可能邊緣化、翻譯或重組它聲稱描述的生活。斯崔克的導論明確提醒，將地方脈絡中形成的性別經驗一概譯成單一西方分類，可能重演殖民式分類權力。因此，女性主義的工作不是蒐集不同文化經驗，以證明每個社會都有相同身份，而是追問各個詞語與社會位置如何形成、由誰使用，以及翻譯可能遮蔽了哪段歷史。

推薦本書時，也應保留編者自己指出的限制。他們選入早期性學與女性主義作品，再聚焦於以英文寫作、且明確討論「transgender」一詞（無論贊成或反對）的文本，而不是嘗試撰寫全球綜述。斯崔克承認，這項取捨使他們漏選了墨西哥城與巴西、阿根廷，以及東南亞性別多樣性的若干區域研究；她也指出，跨性別研究學界存在未被標記的白人性，來自有色人種學者的貢獻相對不足。最後的專章固然重要，卻無法抵銷這些缺漏。因此，更準確的讀法，是把它視為一部具有歷史意義、也會反思自身邊界的英語學術領域形成史，而不是全球跨性別生命的完整概述、當代研究綜述，或地方研究的替代品。

閱讀時可以先從斯崔克的導論開始，再沿著一條爭論線索穿過不同部分：制度分類與斯通的回應、女性主義內部的論戰與跨性別者的答辯，或全書末尾對種族與地理位置的提問。接著可與第二卷《跨性別研究讀本 2》並讀，比較學科地圖如何變化；第二卷是延續這場探問的另一條路徑，不是對第一卷所有缺口的最終修正。版本書目與目錄可參閱勞特利奇出版社及Wellcome Collection 館藏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