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東西

歐格斯·蘭斯莫斯2023年的《可憐的東西》是對弗蘭肯斯坦神話的一次華麗且極具顛覆性的改編，它作為一個關於“未受社會馴化的女性主體性”的激進思想實驗而運作。影片圍繞貝拉·巴克斯特（艾瑪·斯通 飾）展開，一個成年女性的身體裡，由於古怪外科醫生戈德溫·巴克斯特（威廉·達福 飾）的移植手術而裝進了一個嬰兒的大腦。隨著貝拉在蒸汽朋克風格的維多利亞世界中穿行，影片追蹤了她如電光火石般的成熟過程。因為貝拉在生理上是一張“白紙”，她完全缺失了那些通常用來約束女性行為的、社會強制性的“羞恥感”。這種缺失讓她能夠以一種令人恐懼卻又充滿喜悅的清晰度去體驗世界，尤其是她自己的性愉悅。影片最大的女性主義成就之一是它拒絕為貝拉的慾望懲罰她；相反，它將她對性、食物、哲學和社會正義近乎貪婪的好奇心，框定為她最終獲得解放的關鍵。

影片的視覺語法——以魚眼鏡頭、洋娃娃屋般的佈景式設計，以及從黑白到迷幻彩色的色彩切換為特徵——反映了貝拉不斷擴張的意識。當她擺脫了帶有家長制色彩的“上帝（Godwin）”的保護，與享樂主義但佔有慾極強的鄧肯（馬克·魯法洛 飾）一同旅行時，影片拆解了男性對女性身體“擁有”或“保護”的慾望。隨著貝拉在性能力和智力耐力上的成長超出了鄧肯的掌控，後者不斷崩潰的過程構成了對脆弱的男性自尊的一場尖銳諷刺。貝拉在巴黎妓院的時光，與其說是一段受難敘事，不如說是一堂關於經濟自主和性交易“機制”的必修課。她並不把自己的身體看作需要嚴加防守的聖座，而是將其視為一個實證研究的場所和獲得財務獨立的工具。

最終，《可憐的東西》是一個關於摧毀家庭“囚籠”的故事。當貝拉回到起點時，她不再是一個“可憐的東西”或一個實驗品，而是一個完全整合了自我意志的行動者。她開始研讀醫學，實際上是奪取了造物主的工具，並將其轉而服務於她自己的社會理想。她與前世身份中的“丈夫”的最後對峙——她以科學家的冷靜高效處置了他——標誌著她完成了從“財產”到“人”的過渡。影片主張，一個真正自由的女性是那些成功拆除了內心深處“內化維多利亞主義”的人，轉而選擇了一種由不受約束的知識和自我調節的愉悅所定義的生活。這是一部大膽、怪誕且卓越的傑作，它暗示著：對這個世界來說，唯一比一個有大腦的女人更危險的，是一個忘記了如何感到羞恥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