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洲女性主义 · 书页
赤足的女人
原书名La femme aux pieds nus
穆卡松加为母亲写下生存劳动、讲故事的技艺与未能完成的告别,追问如何纪念照护,而不把牺牲变成女性的义务。
书评与导读
写母亲,是把保护生命的劳动、讲故事的技艺与无法完成的告别,一起留在纸上。Scholastique Mukasonga的《La femme aux pieds nus》纪念母亲Stefania,却没有让文字轻易弥补失去遗体的现实。她的母亲在1994年卢旺达针对图西人的种族灭绝中遇害;女儿用回忆重建一个人的生活,也让纪念面对语言、距离与幸存者责任的困难。法语回忆录初版于2008年,此处所列为2012年3月8日出版的Gallimard/Folio平装本,ISBN为9782070446667;中文题名不表示该版本是中译本。
保护生命,是不断重做的技术
开篇第一章回到一次看似平静的家庭聚会。受教育的儿子坐在家中唯一的椅子上,讲学校里的故事;年幼的女儿们靠在一起,等待分享盘里的食物。军事暴力闯入之前,空间已经分配了不同的期待:谁被当成家庭通向外部世界的希望,谁的日常围绕家务与等待组织。书写母亲的劳动,也使这些微小而不对称的位置进入记忆,而不必把一家人的亲近解释为没有性别差异。
叙述者说明,反复发生的军人侵入,在记忆中凝结成一个不断重放的场景。平静、声响、躲藏、家人受伤和散落的食物,不是中立镜头逐一保存的档案。回忆的形式使威胁侵入吃饭、听故事与上学的时间。这不是把一次可精确定位的事件放大成全部历史,而是让持续的不安全怎样占领儿童的生活变得可感。
Stefania的保护依靠观察与安排。她辨认远处脚步声,带孩子排练逃跑,在田里留下可供藏身的草丛,又为只有一个入口的房子开出通向田野的另一扇门。照护在这里包括听觉、路径、建筑与练习,是需要时间和判断的知识。若只把这些行动称为母亲本能,就会让劳动的复杂性再次消失,也掩盖了为什么本该不必承担的警戒全部落到她身上。
但这些安排不断失去效力。军人不再只沿道路行进时,原先的灌木与后门无法保证安全;家中的大罐和篮子也不能真正藏住孩子。母亲改变计划,不等于掌控造成危险的制度。阅读她的能动性,必须同时保留行动的限度:细致的保护不能被倒过来用作衡量受害者是否足够警觉的标准,更不能让后来发生的暴力变成母亲没有尽责的证明。
给母亲裹上什么
序言以另一种中断开始。母亲暂时放下扫院、剥豆和田间劳动,把女儿们叫到身边,使用的是父亲在她们出生时取的名字,而非受洗名。平常不被写进公共历史的家务节奏,突然容纳了一项郑重的嘱托。母亲不只是供女儿回忆的被动对象,她发出命令,安排一个自己不再能够行动的未来。
她要求女儿们在自己死后遮盖遗体,不让旁人看见母亲的身体。照护方向由母亲保护孩子转向孩子照看母亲;而这份未来责任,又提前进入孩子当下的焦虑。叙述者保留了自己并不完全理解嘱托的困惑。读者可以考察身体尊严与母女责任,却不宜把这几页立即解释成所有卢旺达人共同的葬俗,或用一个关于女性羞耻的理论替母亲说完她的意思。
女儿最终无法完成这项身体上的工作,只能用母亲不懂的法语织出文字的裹尸布。在2024年的访谈中,穆卡松加区分了自己在法国经历1994年灾难消息的位置,与此前亲历迫害的位置。回忆并没有假装她在每个死亡现场。文字能拒绝匿名与抹除,却不能变成找回遗体的物质替代品;这使哀悼保留未完成,而不成为作家成功后的圆满结局。
语言的通行证,与语言之外的知识
同一访谈里,她谈到法语曾被父母看成通往海外的通行证,也谈到读书的具体成本:校服需要家庭有限的收入,母亲为此放弃自己的新衣,女孩子背诵词语时仍要完成家务。教育可以扩大一个人的道路,却不是个人意志脱离家庭劳动的奇迹。能够写下母亲的人,恰恰受益于母亲挤出资源的安排;法语既能使记忆远行,也带着这份不均等的分配史。
母亲不会读写,也不懂法语,并不意味着她生活在知识的空白中。在2017年法语访谈里,穆卡松加明确把自己的讲述能力归于母亲,并将说故事的人视为比作家头衔更亲近的自我描述。口述不是等文字来拯救的原料;讲述的节奏、听众与再次讲述,本来就在制造文学。把受教育的女儿写成唯一能够赋予母亲意义的人,会重复文字制度对其他知识形式的轻视。
穆卡松加也在2024年访谈中拒绝把自己的回忆当作民族学调查。她以母亲在田里保留旧植物的土地,比喻自己为已逝世界留出的页面。这个比喻容纳保存与选择,也提醒读者:记忆、乡愁和成年后的理解,共同参与了母亲的形象。尊重其中的知识,不必把每个细节认证为一个民族从古至今不变的文化,更不必将仍在生活的人固定在“传统”的过去。
记住她,不把她变成所有人的母亲
书中的警戒、种植和讲述值得被认真看见,赞美却可能产生新的要求。若女性只有在不停劳动、保护别人时才值得纪念,纪念就又替母职增加义务。穆卡松加在2024年访谈中提到,她也曾为女性要求闲暇。把这个要求放在劳动的描写旁边,可以问:谁有权停下来,谁的人生可以超出照顾下一代?母亲的尊严不应只能由牺牲的多少决定。
女儿的写作同样不该成为幸存者必须通过的道德考试。母亲的嘱托、无法返回的现场与后来承担的记忆责任,都有真实的情感重量;承认这种重量,不等于认定一个人必须写出一本书,才能证明自己值得活着。这是从回忆录关系中引出的伦理问题,而非对作者作心理诊断。文字能够让关系继续被思考,也可以允许其中存在补偿不了的部分。
玛丽亚玛·巴的《如此漫长的信》让寡妇的长信与葬礼上的公共赞美并列,显出女性提供物品、款待和耐心的劳动。两部作品的死亡情境、国家与文类不同,不能当作同一套“非洲母职”的例证。配读的价值在于,观察告别如何分配责任,又如何由一位女性的叙述重新打开,而非只把她留在履行仪式的位置。
斯皮瓦克的《底层人能说话吗?》则把问题带向再现的权力:替一个人写下生活,不会自动消除文字、翻译和读者的中介。不能因此把母亲直接套成某个理论范畴,也不必否定女儿讲述的价值。穆卡松加写出的,是这位母亲在这些关系中的生活;让她作为具体的人被记住,与要求她代表所有女性,是不同的任务。
拉希米的电影《尼罗河圣母》改编自穆卡松加2012年的同名小说,并非这部回忆录。女校许诺教育机会,却也按身份划分归属;与母亲的保护劳动并读,可以追问家庭与机构分别能提供什么,又把哪些风险留给女孩承担。一个是女儿对母亲的记忆,一个是经由小说改编的女性群像,不能把它们当成同一种未经中介的证词。
换种形式继续
读者回应
读者批注
留下你的阅读感受,或补充一条值得继续追踪的线索。
加入讨论
加载评论中...
支持我们
如果您觉得这些内容有价值,欢迎支持FemRes的持续运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