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碰的地平線

Serena Owusua Dankwa 的〈觸碰的地平線〉從一次研究訪談裡的親密瞬間開始。她在迦納阿克拉訪問 Janet，探問女性之間的親密關係；訪談結束時，Janet 問她能否親吻自己的臉頰。這個輕吻沒有被作者寫成浪漫結局，而是重新思考研究關係的入口：受訪者也在理解、判讀研究者，研究者並非唯一提問和命名的人。她們之間的差異——包括社會位置與研究權力——沒有因為彼此相認而消失，卻需要在關係中持續處理。

文章細讀 Janet 使用的 supi 一詞。這是一個多義的迦納用語，可以指親密朋友或女朋友式的關係，也可能包含情慾親密；它曾與寄宿學校女孩的交往相連。Janet 說自己是在「做 supi」，而不是「是 supi」。這個動詞形式讓情慾歸屬表現為實踐與關係，而非先固定為某種身分，再由身分解釋所有經驗。Dankwa 並沒有把 supi 宣稱為純粹、穩定或足以取代「酷兒」的本土分類；相反，詞語的多義與使用情境讓分類本身保持開放。

「觸碰」也不只指身體接觸。Dankwa 借用「情慾民族誌」的討論，反問學術研究為何常把距離和客觀性當成美德，卻把情感、依附與身體臨場感視為污染知識的因素。研究者與受研究者彼此觸及，可能包含情慾，也包含信任、好奇、照護、誤解和摩擦；這些都處在權力關係之中。承認關係不會自動消除不平等，反而要求研究者更精確地交代自己如何進入他人的生活、從中獲得什麼，又如何承擔這種靠近所帶來的責任。

這種方法同時抵抗兩種簡化。一種是把西方酷兒理論直接套在迦納經驗上，要求所有非規範親密關係都透過「出櫃」或固定身分來理解；另一種則把酷兒概念一概視為外來，並假設只要回到本土詞彙便完成了去殖民。Dankwa 留下更難的問題：當女性的親密生活被帶進國際學術與倡議語言時，誰從這些分類中受益？誰被當成證據，自己的概念框架卻被忽略？文章談的是「觸碰」帶來的知識責任，不是把親密本身理想化為沒有權力的自由空間。

一次訪談和一段研究關係不能代表迦納女性、女性同性親密或「非洲酷兒」的整體經驗。Dankwa 也指出，較早且篇幅更長的版本以〈Queering〉為題，刊於 2025 年的 Basel Anthropology Papers；此處收錄的是 Feminist Africa 6(2) 的版本。與 FemRes 收錄的《非洲女性的性生活》並讀，兩者的尺度差異值得留意：Sekyiamah 的書彙集多位女性的敘述，Dankwa 則聚焦研究者與 Janet 之間具體、持續而不對稱的相遇。兩者共同提示，理解親密關係不能只靠外部標籤，也要追問關係如何被實踐、敘述與研究。

來源。 Serena Owusua Dankwa, “Horizons of Touch,” Feminist Africa 6(2)。刊物頁面公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