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動性 · 書頁
雲遊
原書名Bieguni
《雲遊》是波蘭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代表作,深具女性主義意涵的"星座式"小說。通過關於旅行、解剖學和保存的故事星群,託卡爾丘克挑戰了將女性束縛於"家庭"和"定居"的傳統父權觀念,提出了一種基於流動性和身體根本自主權的新型女性主體性。
書評與導讀
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雲遊》(原書名:Bieguni)是一個文學的“珍奇屋”,它違抗傳統小說的物理法則。這是一部“星座式小說”——碎片化的、非線性的、持續運動中的——反映著它的核心論點:穩定是幻覺,運動才是唯一的恩典狀態。書名指的是斯拉夫舊禮儀派中的一個教派“比耶古尼”(可譯為“奔跑者”或“流浪者”),他們相信世界掌握在魔鬼手中,而魔鬼只有在你停下腳步時才有權力將你釘住。被靜止所俘獲就是失去靈魂;因此,得救之道在於永恆的旅行。託卡爾丘克將這種神學激進主義轉化為一種現代女性主義哲學,追問:對於歷史上被束縛於爐邊和家庭的女性來說,加入流浪者的行列意味著什麼?
在一個英雄是男性旅行者(奧德修斯)、女性是等待者(佩涅洛佩)的文學傳統中,託卡爾丘克打碎了這一二元對立。她筆下的女人們不等待,她們奔跑。最令人難忘的敘事線索是安努什卡的故事。她是一個俄羅斯女人,被照顧殘疾孩子和一個冷漠累贅的丈夫持續不斷的壓力所壓垮。她的日子是卑微勞動和情感上被無視的無盡循環。有一天,被生活的“令人窒息的靜止”所淹沒,她徑直走了出去。她走進莫斯科地鐵,成為一個當代的“比耶古尼”,一個利用城市龐大的地下交通系統保持持續流動的流浪者。她在環形線路上乘坐列車,永遠不下車,永遠不到達,永遠不靜止。她對家庭的拋棄被描繪成——不是瘋狂或殘忍,不是一個失職母親的病態——而是一種對主體性的絕望奪回。對安努什卡來說,“家”不是避風港,而是一個被奴役的場所,一個她的身份在為他人服務中被抹去的地方。流動性是她用來宣稱自己作為一個獨立存在的唯一工具,而地鐵——那個處於邊界的、匿名的、無盡循環的空間——成為了她的大教堂。
託卡爾丘克讓簡單的評判變得複雜。我們不被要求讚美或譴責安努什卡,而只是被要求理解她。小說追問:是什麼把一個人逼到如此極端?什麼樣的社會制度讓“逃跑”看起來像是唯一的生存方式?安努什卡的故事照亮了家庭生活常常向女性提出的可怕交易:以完全抹去自我為代價,換取“好母親”和“好妻子”的標籤。當她乘坐地鐵時,她不是任何人的母親,不是任何人的妻子。她只是存在著。這不是一個解決方案,託卡爾丘克暗示,但它是一種真相——對強制穩定所造成的心理代價的一種原始的、毫不畏縮的承認。
與這種地理探索平行的,是對身體及其保存的一種黑暗而迷人的探索。託卡爾丘克將旅行者的故事與解剖學的歷史交織在一起,向我們介紹了像布勞博士這樣的人物——一個冷酷的、“門格勒式的”解剖學家,痴迷於塑化保存技術——用塑料替換體液以無限期保存屍體。布勞試圖征服死亡,不是通過相信靈魂,而是通過科學使身體不朽。他以捕食者的目光收集標本,剝奪它們的人性,將它們變成完美的、持久的物體——可以展示、研究和擁有的物體。託卡爾丘克將這種控制、保存和固定身體的男性衝動與女性流浪者們不規則的、鮮活的混亂並置。解剖學家的衝動是父權制的:分類、固定、佔有。流浪者的衝動恰恰相反:抵抗定義,保持流動,逃脫分類的手術刀。
小說還向我們介紹了菲利普·費海恩,一位17世紀的解剖學家,他親手切除了自己的腿,然後花了多年時間與它通信,給他的幻肢寫信。這個奇異而美麗的細節成為對自我與身體關係的沉思——關於我們如何既是擁有者又是被擁有者。在《雲遊》中,身體從來不是一箇中立的對象;它是政治鬥爭的場所,一個可以被測繪、被擁有、被殖民化或被解放的東西。女性的身體尤其歷來受到醫學和法律控制性目光的支配。託卡爾丘克筆下的女性流浪者們奪回她們的身體,不是通過爭奪控制權,而是通過拒絕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足夠長的時間以被俘獲。
小說中最感人的部分之一敘述了肖邦心臟的歷史之旅:由他的姐姐路德維卡裝在一個白蘭地瓶中,從巴黎秘密運回華沙,藏在她的裙子底下。這顆違反奧地利法律從肖邦遺體中取出的心臟,秘密地穿越了歐洲。這是一個既怪誕又溫柔的身體在途中的形象,是刻入肉身的愛。這不是一個關於民族保存的勝利敘事,而是一個關於我們如何對待死者、我們留住哪些部分、以及為什麼的奇異而憂鬱的故事。值得注意的是,這也是一個關於女人——路德維卡——作為這場禁止運輸的執行者的故事,她把天才的心臟藏在衣服下面,穿越邊境和檢查站。託卡爾丘克暗示,女人們一直是運送重要之物的人,即使歷史將功勞歸於男人。
通過這些交錯的故事——以及數十個其他故事,從一個研究遊客在美麗地方發瘋綜合症的女人,到對島嶼、機場、展示人類遺骸倫理的反思——《雲遊》質疑了我們在國家、身體和身份周圍設置的僵硬邊界。它暗示,固定的“自我”是一個父權制的虛構,一個將每個人保持在其指定位置的方便敘事。我們實際上是破碎的、流動的、短暫的。我們不是雕像,而是河流。通過放棄線性敘事轉向碎片化敘事——一部由散文、沉思、故事和離題組成的小說——託卡爾丘克創造了一種體現她哲學的形式。這本書本身就在運動中。它不希望你安定下來。
詹妮弗·克羅夫特的翻譯在2018年獲得了布克國際獎(同年託卡爾丘克還獲得了2019年宣佈的諾貝爾文學獎)。她的翻譯捕捉到了原作那種不安分的、明亮的品質。《雲遊》不是一本容易的書;它要求讀者付出耐心和注意力。但對於那些願意屈服於它永恆運動邏輯的人來說,它提供了對自由意味著什麼的激進重新想象。尤其對於女性——那些被告知自己的位置在家裡、靜止是美德、流浪是瘋狂或罪惡的女性——託卡爾丘克提供了一種不同的福音。自由不在目的地,也永遠不在停留。自由存在於飛翔本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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