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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菲女士的日記

女性文學 · 書頁

莎菲女士的日記

原書名莎菲女士的日记

作者丁玲

丁玲讓莎菲在日記中觀看男性、承認慾望並反覆質疑自己;吸引、尊重與被理解之間的裂縫,使主體性不再等同於一個完美自信的女性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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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與導讀

《莎菲女士的日記》把一個年輕女性對身體、關係與自己的判斷交給她本人敘述。莎菲患病、獨居,既需要朋友的關心,也會厭煩他們;她被凌吉士的外貌吸引,卻不能因此認同他的想法。丁玲沒有讓這些感受排成從覺醒到解放的直線。女性能夠慾望,並不意味著慾望必然高尚,也不意味著她能毫無矛盾地說清自己。

作品於1928年2月10日發表於《小說月報》第十九卷第二號。本頁討論的是這篇小說,封面所示現代花城版則是2021年的作品集,不應把該集的ISBN當成1928年初刊的書目身份。閱讀以下分析時,尤其值得保留日記中「我」的位置:莎菲的自我解釋既不是丁玲的宣言,也不是旁觀者可以拿來診斷所有女性的案例。

觀看男人,也觀看自己

一月一日的日記細寫凌吉士的身形、面龐、嘴唇和動作。敘述中的男人不是先憑精神品質贏得認可,才獲得一個身體;身體本身已經使莎菲產生期待。與此同時,她立即想到社會不允許她任意滿足這樣的慾望。吸引和克制在同一段文字中相遇,顯示規訓不是事後從外部降下的評語,也已進入她衡量自己的語言。

一月四日,她為接近凌吉士打聽住處、計畫搬家,卻把行動解釋成想靠近朋友毓芳。她隨後責備自己做了「正經女人」不會做的事,後來又真的搬了家。這裡的矛盾不是一個口是心非人物的笑料:為了主動靠近所慾望的人,她需要借用可被接受的理由,也會用同一套體面標準懲罰自己。日記將實際行動、對朋友的說辭和對自己的審判並置,讀者因而能看見主體性如何在限制中發生。

小說同時沒有把凌吉士變成一個徹底被動的漂亮物件。莎菲在意他是否看得起她,也擔憂自己的拖鞋、房間和舉止暴露了什麼。主動觀看與害怕被觀看相互纏繞。女性拿回目光,不等於立刻擺脫了他人的評價;一個人可以挑選,也可以仍然渴望被認可。這種不整齊比把凝視簡單翻轉更有解釋力。

吸引不是對一個人的全部判斷

莎菲對凌吉士的身體與對他言談、野心的評價並不一致。三月的日記讓這種分裂越來越清楚:她仍想親近他,又覺得他不能理解自己。把這一結構讀成「女人終於可以只圖身體」會漏掉她對愛情的期待;把它讀成「她其實只要精神上的愛」又會刪去身體的力量。小說保留兩種判斷彼此不能抵銷的時刻。

葦弟提供了另一個關係位置。他的關心和忠誠沒有自動換來她的愛情;莎菲卻會捉弄他、以他的難過確認自己,又為此內疚。文本沒有因為她受到性別規範限制,就免除她對別人造成傷害的可能。慾望的主體可以拒絕一個好人的追求,也仍須面對自己的殘酷。承認她的複雜,不必把她改寫成值得模仿的解放榜樣。

這也讓「獨立」難以被理解成徹底不需要他人。病痛、房間、朋友送來的食物與探望都參與了她的生活。親密期待並非孤立的心理活動,它同時發生在需要照顧、希望被記得卻又害怕依賴的日常裡。自由的問題因此不僅是誰可以追求誰,還包括一個人有哪些生活條件,能夠支撐自己的決定。

日記不是透明的真相

三月二十二日,莎菲把原本不願給別人看的日記交給葦弟,希望他由此明白自己的位置。他讀了,卻仍將其中的矛盾收束成她愛凌吉士、自己配不上她的故事。日記既能擴大她的表達,也可能落回別人已準備好的解釋中。說出了自己,並不保證別人會按她期待的方式理解;文字更不是可以一次交付的完整自我。

Keru Cai的研究摘要將小說中的閱讀與觀看聯繫起來,強調莎菲對潛在讀者的焦慮。這可以作為細讀日記形式的輔助問題,而非替代原文的學術結論:她預想誰會讀,如何遮掩、試探或修正敘述?日期不斷推進,評價又反覆變化,讀者面對的是一個正在解釋自己的人,而不是等待被宣佈「已覺醒」的固定身份。

結尾沒有安排穩定愛情作為獎勵。離開、空虛和對新生活的念頭仍互相拉扯。若把它宣佈為女性慾望必然遭受懲罰,又會把開放的矛盾壓成單一教訓。更有用的讀法,是承認小說沒有替主體找出一次性的出口:她可以說想要,也可以發現想要的東西不能帶來理解,甚至不能帶來她曾許諾給自己的快樂。

可以與《明天,性愛將會再次美好》一起閱讀:前者讓猶疑成為文學形式,後者追問社會為何要求女性清楚知道慾望。再讀《性權利》,討論慾望如何受權力塑造,卻不由此取消個人拒絕的權利。這些是FemRes的編輯搭配閱讀,不是作品之間影響關係的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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