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性主義安全研究 · 書頁
尼莫的戰爭,艾瑪的戰爭
原書名Nimo's War, Emma's War: Making Feminist Sense of the Iraq War
辛西婭·恩洛從八位伊拉克與美國女性的生活分析伊拉克戰爭,揭示性別如何形塑安全、勞動、軍役與照護,以及戰事淡出視野後仍延續的代價。
書評與導讀
辛西婭·恩洛的《尼莫的戰爭,艾瑪的戰爭:女性主義地理解讀伊拉克戰爭》追問:如果戰爭只透過戰略、武器和國家決策來敘述,哪些經驗會消失?恩洛跟隨八位女性——四位伊拉克女性與四位美國女性——把衝突帶進美容院、流離失所的家庭、立法機構、徵兵談話、軍事部署現場,以及照料傷兵的日常勞動。她沒有把「女性經驗」塑造成另一套單一敘事。並置的書名反而堅持:人們可能被同一場戰爭連結起來,卻處於極不平等的位置。
根據恩洛在開篇中的說明,本書的方法是從個人生命出發,逐步看見更廣闊的政治結構,同時不把一個人寫成普遍代表,也不把她當成脫離歷史的孤例。這一點很重要,因為親密生活不是「真正歷史」之後附加的裝飾性插圖;它能顯示政策如何進入日常、什麼勞動支撐著戰爭,以及官方統計沒有計算哪些損失。恩洛也要求讀者沿時間觀察戰爭:衝突初期的性別政治,不一定等同於佔領升級、戰事延宕或士兵歸來後的狀況。把「戰爭」當成一個從頭到尾不變的事件,會遮蔽制度與社會期待如何轉變。
巴格達的尼莫美容院讓這種分析變得具體。美容院既是謀生與女性交往的空間,也是外貌選擇可能被賦予政治意義的公共場所。恩洛在相關訪談中把女性能否從事有薪勞動,與「體面」觀念連結起來:即使家庭需要收入,女性在家庭之外工作的機會仍可能受到限制。她指出,武裝民兵因社會秩序與女性公共形象而產生焦慮後,美容院在戰爭的後續階段遭到縱火襲擊。時間順序很關鍵:恩洛並未把這說成每場戰爭必然出現的現象,而是將其視為衝突性別政治階段的變化。美容院於是成為身體自主、謀生、公共能見度與安全彼此交會之處;政治暴力也可能同時規訓這四者。
其他伊拉克女性的故事拒絕把佔領下的女性經驗壓成單一形象。瑪哈因宗派暴力重塑巴格達社區而成為寡居的流離失所者;她從敘利亞返回,並非安穩返鄉,而是因為積蓄將盡,舊居仍不安全,國家援助也難以申領。恩洛藉她的處境質疑官方的「進步」指標:公共攻擊減少,不等於家園、收入、供水、孩子的教育或失蹤的丈夫都已回來。十三歲的薩法在哈迪塞大屠殺中靠假裝死亡幸存;恩洛拒絕讓她停留在新聞影像裡的「大屠殺女孩」,轉而追問戰爭如何改變女孩的成長、受教育機會,以及鏡頭離開後的未來。莎莎是民選議員與基層組織者,卻不是一位簡單的自由派英雄:她主張把伊斯蘭教法寫入憲法,認為這能為喪偶女性提供家庭保障,因此與捍衛既有個人身分法的女性權利行動者發生衝突。這些分歧同時呈現女性的政治能動性,以及不安全處境、法律、階級和性別關係施加的限制。恩洛開篇提出的原則——一個人既非普遍代表,也非孤立例外——在此成為閱讀方法。
美國女性的故事讓這套方法跨越國界,但沒有抹平權力差異。艾瑪一章顯示,陸軍徵募人員把拉丁裔母親視為能影響子女選擇的「關鍵人物」,學校也成為徵募基礎設施的一部分;艾瑪最終支持長子的軍旅生涯,卻引導小兒子選擇大學,之後還以「藍星母親會」成員身分投入公共行動。丹妮爾·格林從高中預備軍官訓練團和大學籃球獎學金走到入伍、部署與失去一隻手臂。恩洛把她的經歷放在黑人女性在基層軍階中的顯著比例、她們在公共戰爭敘事裡的缺席,以及軍方不願正視內部性暴力的背景中閱讀。丹妮爾後來堅持,軍隊並沒有定義她。金的國民警衛隊家庭故事揭示另一種軍事勞動:她自認是平民配偶,軍方卻依靠她無償承擔「家庭準備」工作,在延長部署期間維持士氣;她甚至為此負債。夏琳對傷兵兒子的照護則延伸到復健、醫療文件與多年家務;她的女性同事分擔工作,讓她能留在兒子床邊。這些經歷不等同於伊拉克平民面對入侵與佔領的現實,而是說明戰爭如何由徵募、種族化勞動、軍人家庭、機構失職與照護共同組織。
當比較拒絕輕易進行道德歸類時,它最有力量。伊拉克女性不是等待被拯救的同質群體;美國女性也不會因為有人反對徵募或承擔戰爭代價,就處於軍事主義之外。恩洛選擇的生命呈現了人們與同一場衝突的不同關係:平民面對暴力、女性進入國家權力、女性參與軍事體系,以及家庭勞動填補機構留下的空缺。分析由此追問:誰定義保護?什麼勞動被視為可以犧牲?哪些不安全被留在私人生活中?女性主義的視角不是給傳統敘事添上幾段令人同情的傳記,而是改變我們用來理解戰爭及其延續性後果的證據。
本書也把自身的知識邊界擺在讀者面前。恩洛坦言自己從未見過這八位女性,不懂阿拉伯語或庫德語,也不是伊拉克問題專家;她從記者的人物報導、研究材料及包括 Nadje Al-Ali 在內的學者成果中建構分析。她把這些限制視為致謝其他知識、追問所選證據能與不能說明什麼的理由,而不是替所有伊拉克女性發言的許可。四位伊拉克人物中有三位住在巴格達,恩洛也明確指出農村女性缺席。因此,這些人物是分析鏡頭而非代表性樣本;新聞報導幫助她進行比較,卻不等同於口述史或民族誌。MERIP 的評論者另指出,本書缺少具體的中間層次政策處方。這有助於界定它的貢獻:它最有力之處,是提供一套女性主義方法來追問戰爭、安全及其後續影響,而非成為政策手冊。
對讀者而言,本書邀請我們改寫觀察任何衝突時提出的問題:誰可以安全工作或出行?誰的家會成為攻擊目標?當國家或軍方機構失靈時,誰承擔照護?誰能把戰爭描述為「進步」,又有哪些人的證據不在場?Laura Sjoberg 的《性別、戰爭與衝突》提供更廣泛的概念入門;Dara Kay Cohen 的《內戰中的強暴》則研究戰時暴力的一種較具體組織機制。兩本書提出不同問題,不能取代恩洛對具體生命處境的關注。
資料來源:出版社書目與目錄 · 第一章節選 · 作者訪談 · 評論 · MERIP 評論 · 學術書評。評論者提出的批評均歸於相應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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