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依之地

趙婷的《無依之地》（2020）是對2008年金融危機後“貧困女性化”現象的一次充滿詩意的深刻審視。影片聚焦於60歲的寡婦弗恩（弗蘭西斯·麥克多蒙德 飾），在內華達州一家石膏廠關閉、整個公司鎮隨之消失後，她失去了生計和家園。趙婷成功規避了貧窮題材電影中常見的“苦難奇觀”或廉價煽情，而是以一種剋制的、耐心的見證者姿態，追蹤那些被晚期資本主義拋棄的人們。趙婷的紀錄片式敘事風格，讓作為頂級演員的麥克多蒙德完美融入了琳達·梅、斯旺基等真實的當代“遊牧民”之中。結果是，這部電影既是一首關於美國夢失落的沉靜輓歌，也是對女性自力更生精神的激進肯定。它主張，對於那些經常被社會視而不見的老年女性，道路提供了一種遲來的、由自己掌控的自主權，這是傳統的“家庭”空間已無法再提供的。

影片最深刻的女性主義貢獻在於其對“無家可歸”這一概念的語言學收復。通過堅稱自己是“沒有房子（houseless）”，而不是“沒有家（homeless）”，弗恩將房子的物理結構與“家”的精神概念剝離開來。在一個女性價值在歷史上一直與家政空間掛鉤的世界裡，弗恩選擇住在名為“先驅者（Vanguard）”的房車裡，代表了她對一個令她失望的系統的戰術性撤離。影片以一種非感傷的清晰度刻畫了她的勞動：從亞馬遜倉庫裡冰冷、巨大的貨架到收穫甜菜的重體力活。影片直接將衰老的女性身體與“零工經濟”聯繫起來，展示了資本是如何從那些社會保障網最薄弱的人身上榨取價值。然而，弗恩的尊嚴始終如一；她拒絕了姐姐那中產階級生活的同情，也拒絕了戴夫（大衛·斯特雷澤恩 飾）提供的浪漫穩定，轉而選擇了那令人敬畏又美麗的、只屬於廣闊地平線的孤獨。

趙婷的美學——以自然光線和美國西部泛著青靛色的遼闊風景為特徵——將弗恩置於一個浩瀚的地理時間線中。這種生態女性主義的視角暗示，市場的失敗與地球的永恆相比只是暫時的。遊牧社群作為一個互助網絡而運作，這是一種“公路上的姐妹情誼”，女性在這裡分享機械技能、醫療建議和情感慰藉。這種非正式的社會安全網取代了已經崩塌的國家體制。最終，《無依之地》是一部關於從“機器中的齒輪”轉變為“世界的見證者”的電影。它主張，在除了自己的時間之外一無所有的情況下，存在著一種深刻卻不穩定的自由；它歌頌了那些失去了一切、卻發現自己依然足以支撐自我的女性的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