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拯救世界，卻保留外星人的基礎設施？

Jenna N. Hanchey 與 Godfried Asante 的文章把奧黛麗·洛德「主人的工具永遠無法拆除主人的房子」這句名言，帶入塔德·湯普森的《Wormwood 三部曲》。作者提出一個有意違逆直覺的問題：當殖民權力的技術已深植於人們的生活，解放是否只能從徹底摧毀它開始？文章透過第三部《The Rosewater Redemption》的角色 Oyin Da，探索一種既不服從基礎設施原有邏輯、也不假裝可以全身而退的抵抗。下文會討論三部曲後段的情節。

在小說設定中，外星人 Homians 以 xenosphere 改造人類，將人的意識存放在一套外星有機基礎設施中。Oyin Da 已經「非生非死」，卻只能透過這個系統繼續存在；她與妻子 Nike 及女兒 Junior 也在其中建立家庭。她的盟友 Kaaro 傾向於摧毀 xenosphere，將其視為殖民控制本身；Oyin Da 則指出，這種二分法無法解決已經被系統改變的人要如何生活。她選擇在系統內部挪用其功能、把它轉向對抗建造者。她的身體不再由殖民者規定，而能在數位空間中被重新想像和呈現；她與 Nike 持續協商、共同重建的家，也不必服從殖民制度所偏好的異性戀核心家庭形式。

Hanchey 與 Asante 把這個敘事放在「非洲未來主義」的脈絡中，並區分它與較廣泛的非裔未來主義想像：故事不是把非洲當成未來科技的異國舞台，而是從非洲的後殖民現實、歷史流動與在地生活出發。這一點令 xenosphere 不只是一個科幻裝置，也像是現實基礎設施的寓言：法律、教育、資本和知識制度都可能同時支配人們、又成為日常生存不可迴避的條件。Oyin Da 的做法不是把工具洗白，而是改變它服務誰、能容納何種身體和親屬關係，以及誰有能力改寫其用途。

不過，挪用並不等於毫無代價的勝利。Oyin Da 的反擊可能消滅數以百萬計的 Homian 意識；她自己知道，這個選擇會在參與者心中留下無法抹去的道德腐蝕。評論沒有把她的行動簡化為純粹正義，也沒有以道德純潔要求被殖民者只能採取不造成傷害的抵抗。反而是這個困境讓文章的問題變得具體：如果支配系統已與維持生命的條件纏在一起，抵抗就需要判斷如何切斷控制、保全哪些關係，以及哪些損害仍然無法合理化。將主人的房子重新佈置，不能保證房子不再造成傷害；它只讓「摧毀或服從」以外的策略進入想像。

這也不是一條可以直接套用到所有制度的建議。文章分析的是一部尼日利亞背景的科幻三部曲與其中一個角色，並非對現實科技或殖民制度的普遍處方。它的力量在於呈現依存與抵抗如何同時存在，並把酷兒女性的身體、親屬和未來置於基礎設施設計的中心。與 FemRes 收錄的洛德〈主人的工具永遠無法拆除主人的房子〉對讀，能看見 Hanchey 和 Asante 如何借用經典命題、又把它推向不同的情境性提問。讀者可以帶走的不是「保留舊制度」的口號，而是一組更難的追問：誰擁有改造基礎設施的權力？它改變後由誰受益、誰仍承擔傷害？哪些部分可以被改寫，哪些部分必須被拆除？

來源。 Jenna N. Hanchey and Godfried Asante, “‘How to Save the World from Aliens, Yet Keep Their Infrastructure’: Repurposing the ‘Master’s House’ in The Wormwood Trilogy,” Feminist Africa 2(2)。刊物頁面提供全文與下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