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麻煩共處

唐娜·J. 哈拉維的《與麻煩共處：在奇魯紀建立親屬關係》追問：當我們已生活在受損的地球上，如何與其他生命共同生存、共同死亡，而不把希望寄託於科技萬能論、重返純淨自然的幻想，或「一切都太遲了」的宿命論？「奇魯紀」（Chthulucene）不是已獲確立的地質年代，也不是洛夫克拉夫特筆下怪物的紀元；哈拉維借這個刻意不安分的詞，描繪人類與非人存在交織而具體的塵世關係。「共造」（sympoiesis，即與他者共同生成）則挑戰把個體想像成自足封閉單位的觀念。身體、物種、技術與世界都在關係中形成，但關係從來不平等；彼此依存也不等同和諧共生。

這項區分構成全書的女性主義力量。「建立親屬關係」不是將生物家庭無限擴張，也不是宣稱女性天生更親近自然，而是在血緣之外建立會產生後果的連結，同時追問誰掌握權力、誰承擔照護勞動、誰又被視為可以犧牲的人。在短章〈建立親屬關係〉中，哈拉維將「建立親屬，而非生育更多嬰兒」（Make Kin Not Babies）放回女性主義者爭取性與生殖自由的脈絡，並明確反對以種族、階級或國家權力強加人口控制。這句口號要動搖的是「親屬必然沿著人類血緣家譜延續」的預設，不是要求人們不生育，更不是貶抑任何人的生育選擇。若脫離反種族主義與反殖民脈絡，它確實可能被誤讀成強制性人口方案——而那正是哈拉維拒斥的政治。

書中例子不斷提醒我們，必須把「關係」放回具體歷史中檢視。〈與伴侶物種玩線繩遊戲〉從城市鴿子談到遷徙、馴化、監控、種族，以及動物生命價值的差序。哈拉維討論的 PigeonBlog 是藝術與科學合作計畫：鴿子背負污染感測器，計畫並未聲稱要取代專業空氣監測；動物是否被工具化、資料由誰掌握，以及監控技術可能被誰挪用，都是這場合作無法抹去的張力。她談及墨爾本鴿舍時，也拒絕把較溫和的動物管理說成對 Wurundjeri 原住民土地遭剝奪的補償。另一例是「鉤織珊瑚礁」計畫：女性手藝、數學圖樣、海洋科學和氣候議題在公共空間相遇；作品能培養關注、連結與討論，卻無法只憑藝術實踐修復珊瑚生態。

哈拉維並置女性主義科學研究、演化生物學、藝術、原住民與社群行動，以及科幻寫作，而非將它們熔成一套無差別的「萬物相連」。〈浸沒於尿液〉一章從年邁愛犬 Cayenne 使用己烯雌酚（DES）談起，追索這種藥物如何牽連胎內曾暴露於 DES 的女性、提供 Premarin 原料的懷孕母馬、牲畜促生長、製藥市場、獸醫照護與女性健康運動。她不是主張所有參與者承擔相同責任，也不把親密照護描繪成純然無辜；她指出，一項日常治療選擇可能嵌入遭遮蔽的醫藥與工業歷史。哈拉維反過來追問自己曾從中受益、卻未曾知道什麼，使「回應能力／回應責任」成為追索關聯、承認責任差異並採取行動的練習，而非止於內疚的道德要求。本章是歷史與理論討論，並非醫療建議。

結尾的〈卡米爾故事〉將論證轉成推測性敘事：跨越五代的卡米爾社群嘗試與帝王蝶建立共生關係，同時修復遭資源開採破壞的棲地與遷徙廊道。哈拉維並未把這個未來當成政策藍圖或預測，而是藉此追問：如果人類的繁衍、教育、遷徙與照護被理解為與其他生命的未來相互牽連，親屬關係還能如何組織？這並非沒有衝突的烏托邦：共生與非共生的孩子之間出現歧見，社群遭遇階序化與近似種姓的衝突，作者也邀請讀者改寫甚至反駁這個故事。更關鍵的轉折是它轉向馬薩瓦女性對森林與水的抗爭：若生態行動仍沿用殖民者的分類方式，卡米爾早期的環保實踐仍不充分；真正的合作必須面對原住民主權與地方歷史，而不能把原住民知識當作西方生態方案的裝飾或背書。

本書的形式本身也在實踐它的主張。「SF」在不同章節可指科學事實、科幻、推測性女性主義、推測性虛構或線繩遊戲；說故事不是逃離物質現實，而是練習關注、關係與可能行動的方法。哈拉維借讀厄休拉·勒瑰恩的「提袋小說」反撥孤膽英雄征服世界的敘事；奧克塔維婭·巴特勒的《播種者寓言》系列則將生存與變化置於流離和暴力塑造的未來中思考。這種寫法值得慢讀與聯想式閱讀，但密集典故和文字遊戲也可能讓論證線索不易掌握；推測性社群無法取代對制度、資源重分配或運動策略的具體分析。讀者也應留意哈拉維自己承認的風險：跨文化、跨物種思考若不對所涉及的人群與地方負責，也可能重複挪用。

本書的價值不在於替氣候危機提供普遍解答，而在於提出一種要求甚高的女性主義方法：追索支撐生活的關係、辨認不均等的責任分配，同時拒絕救世幻想與絕望投降。若與原住民土地與水資源運動、環境正義實踐、生殖正義論述和氣候科學並讀，它能把問題推進一步：哪些具體的勞動、權力、照護與知識安排，正使某些世界變得難以居住？什麼樣的集體回應才可能改變它們？

正文為綜合闡釋，並非原文翻譯。 杜克大學出版社書目頁